沪上的九月,暑气还没完全退尽。法租界梧桐大道上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偶尔有黄包车从树荫底下碾过去,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像老式座钟的摆锤,不紧不慢地丈量着这条路上每一寸光阴。
贝贝从绣坊后门出来,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卷刚绣好的半成品。她今天穿一件靛青布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手指上缠着纱布——昨天赶工的时候被针尖扎破了食指,血珠冒出来,她拿嘴吮了吮,继续绣。老板娘看见了,硬逼着她缠上的。
“阿贝,早些回来!下午还有一批货要赶!“绣坊老板娘站在门槛上喊。
“知道了!“贝贝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她今天不是去送货的。
她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她这半个月来,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的地方——霞飞路那家“同和当铺“。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贝贝在绣坊里绣一幅《荷塘清趣》,针法用的是苏绣里的“虚实针“,荷叶的边缘要绣出由浓到淡的渐变,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绣到一半,养母托人从江南捎来的一封信到了。
信是养母口述、村里私塾先生代笔的。大意是:老憨的伤好些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但大夫说后续的药不能断,光那味“血竭“就要两块大洋一钱。家里卖了两筐鱼干,凑了一块五,还差五毛。让贝贝再想想办法。
贝贝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两块大洋一钱。老憨一天的药就得两钱。四块大洋。她在绣坊当学徒,一个月工钱才一块二。老板娘看她活儿好,额外赏过两次,一次两毛,一次三毛。满打满算,她手里攥着从江南带来的全部积蓄——一块七毛五。
差得远。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手指碰到了那块玉佩。半块,温润的青玉,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她摸了摸,像摸到了养母粗糙的手掌,摸到了老憨咳嗽时颤抖的肩膀。
得弄钱。
这是贝贝到沪上之后,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光靠绣坊那点工钱,救不了老憨。
她想过去借。但借谁?她在沪上举目无亲,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齐啸云——那个帮她追过扒手的男人,她连人家的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姓齐,开着小汽车,穿西装,是她这辈子不该攀附的那种人。
不能开口。
那就只有一条路:当东西。
她身上值钱的,只有这块玉佩。
贝贝站在绣架前,捏着绣花针,半天没落下一针。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你亲生父母留下的,不能当。另一个说:养父的命要紧,玉佩再珍贵,能比命贵?
最后她把针插回绣绷上,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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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和当铺在霞飞路中段,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经褪了色。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头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石头底色。
贝贝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正在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放了一串小鞭炮。
“当东西?“老头头也不抬。
贝贝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老头这才抬起眼。他拿起玉佩,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拇指在玉面上蹭了蹭。
“青玉。质地一般,雕工也普通。“老头把玉佩放下,“最多八毛。“
“八毛?“贝贝瞪大了眼睛,“这玉——“
“姑娘,当铺不是估宝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我只看材质和成色。这玉佩是老件不错,但玉种普通,不是和田料,雕工也是民间手艺,值不了大价钱。八毛,爱当不当。“
贝贝咬了咬下唇。
八毛。加上手里的积蓄,一块七毛五,总共两块五毛五。离老憨的药钱还差一块四毛五。
“能不能……再看看?“她把玉佩往前推了推,“您仔细看看这纹路,这可不是普通民间手艺——“
“姑娘。“老头打断她,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当铺的规矩,一口价。八毛,当三个月。三个月内不来赎,这东西就归当铺了。你当不当?“
贝贝的手按在玉佩上,指尖微微发抖。
三个月。
三个月内她必须凑够八毛钱赎回来。加上老憨的药钱……她得绣多少幅绣品?得接多少外活?
“当。“她听见自己说。
老头拿出一张当票,毛笔蘸墨,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推给她。贝贝接过当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字——“青玉佩一件,当银八角,期限三个月“。她把当票折好,和那八毛钱一起塞进衣兜,转身走出当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玉佩。
老头已经把它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贝贝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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