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个侧脸。他盯着她看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察觉到了失态。他移开目光,假装看旁边的绣品,脚步却往屏风那边挪了挪。
就在这时,展厅门口又进来了一群人。
齐啸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是莹莹。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西洋裙装,头发挽着,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被光线照着温润地反着光。她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是沪上刺绣协会的理事。莹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人群,定定地看着前方。
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的是那面屏风。屏风前面站着的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莹莹的脸色变了,从粉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又没喊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慢,膝盖像灌了铅。
齐啸云看看莹莹,又看看那个屏风前的姑娘。他忽然意识到——她们长得真像。站在一起的对比更加明显。那个姑娘比莹莹矮了半个头,身材更紧实,肩膀更宽,像常年干活练出来的。莹莹纤细柔弱,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草。可两张脸放在一起——如果换掉发型,换掉衣服,把那个姑娘脸上的风霜抹掉,把莹莹脸上的安逸洗去——她们就像是同一个人。
莹莹走到了屏风前面。那个姑娘抬起头来,看见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展厅里人声喧哗,有人在评点绣品,有人在拍照,有小孩跑来跑去。可她们站着的那块地方像被人按了静音,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
贝贝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穿着自己一辈子都没穿过的漂亮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朵上的珍珠坠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她的脸……贝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动作让莹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贝贝的右手攥着辫梢,红头绳绕在手指上,缠了三圈。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胸口发闷。这个女人的脸,她在镜子里看了二十年。每天早上在河边洗脸,水面倒影里那张脸,跟眼前这张脸像照镜子。可这张脸比自己干净,比自己细腻,像一块被主人精心养护的玉。
莹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从贝贝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停在旗袍第二颗纽扣的地方。那里衣料下面有一个硬硬的鼓包,隔着一层竹布,隐约看得出是半个巴掌大的物件。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住了自己胸口同样的位置。
她那里也有一块。从小到大,从未离身。
“你——”莹莹的声音在抖,“你胸口……戴的是什么?”
贝贝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护在胸前,隔着衣料按住那枚玉佩。这是她唯一从亲生父母那里得到的东西,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玉佩就系在她襁褓里。这些年无论多穷多苦,养母都没让她把玉佩卖掉。这是她的根。没有它,她就是河上漂来的一根浮木。
“你又是谁?”贝贝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可她强撑着平视对方。水乡的风浪里练出来的底气让她没有退。
莹莹没有回答。她的手还在抖,抖着抖着,她的指尖触到了自己旗袍领口下的玉佩。她的那半块。她从领口里把玉佩拉了出来。那半块翠绿的东西悬在胸前,被灯光一照,莹莹透亮。切口整齐而古老,是一个完整的玉环被剖开后的半弧。
贝贝的呼吸停了。
她的手指也在发抖。她解开旗袍最上面两颗纽扣,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那半块。她的手心全是汗,玉佩被攥得温温的。她把它托在掌心里,掌心朝上,伸到莹莹面前。
两块玉佩在同一片灯光下碰到了一起。莹莹的那半块先碰到贝贝的掌心。两半玉佩的切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啪”的一声轻响。极轻,像是两滴水珠碰在了一起。可贝贝听得清清楚楚。那声轻响之后,整块玉佩完整了。翠绿的玉环,中间一个圆孔,边缘雕着云纹。云纹的走向是顺的,从这一半过渡到另一半,像一笔画成的。光线穿过圆孔,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完整的、圆圆的光斑。
贝贝抬头看莹莹。莹莹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一样的泪光。可谁都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不可能。”贝贝的声音哑了,“这玉佩是我养母捡我的时候——”
“在我娘手里。”莹莹接过她的话,“我娘说,这是我爹给双胞胎女儿一人一半的。”
“双胞胎?”
“双胞胎。”
这两个字落下来,贝贝觉得整个展厅都安静了。她看着莹莹的脸。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你小时候老是对着水面照镜子,照了就哭,我跟你爹还以为你中了邪。后来你大了就不照了,可有时候晚上做梦,你会喊‘姐姐’。”贝贝一直以为自己喊的是养母家的姐姐。现在她明白了。她喊的是一母同胞的姐姐。血脉相连的姐姐。
莹莹把两半玉佩合在一起,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字,两个半块拼起来,正好是四个字。贝贝从没见过自己那半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