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下了炕,她高声招呼着其他人上桌,唯独对苏珊下达了继续炒菜的指令。
她心里很憋气,凭啥你们吃我干活啊?真把我当使唤丫头了?这话只能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老太太是个爱面子,家长意志很强的人,当着人面跟她顶嘴,等于触犯了“天条戒律”。
男人们都上了炕,女人和娃娃们坐到了餐桌边。别人在大快朵颐,她却马不停蹄地忙乎着,炒锅太小,五道菜要炒十次,她浑身湿淋淋的。
“阿訇也是的,这不是给主家找为难吗?菜备少了怕丢人,备多了他们又不吃,白费了人一番心思。”老太太心中不忿地说。
“好了,别怨阿訇了,他们就这半个月好日子,几百户高目(清真寺辖区的教民)都要念夜,今天要不是我追的紧,又跑别人家了。这几天过乜贴要提前排队,一天十几户人家,到谁家都是念完就走,根本没有吃饭的时间。”老爷子解释说。
“还是条件好了,那家过乜贴都是七个碟子八个碗,阿訇们吃满腹(吃腻)了,饭菜上来只瞪瞪,尝都不愿意尝,乜贴一收就走人,要是放在从前,他们巴不得主家多准备吃的呢。”
“你这人今儿咋了?过乜贴呢,怎么这么多废话?”
老爷子呛了老太太一句,老太太不敢吭气了。其他人听老两口对嘴,不敢插言,彼此会心地笑着。
老太太的话说到苏珊心里了,过乜贴对穆民来说是大事,一场乜贴下来,花费都在两三千块钱,费钱又费力,谁都想体体面面地过一个完整的尔麦里(乜贴)。有没有面子阿訇说了算,如果阿訇吃好喝好了,主家便自觉脸上有光;如果阿訇不吃不喝,念完走人,主家就会有缺憾,总觉得心中有愧。
过去条件差,宰只鸡;宰只鸭、烙几个烫面油香、散上十几块钱就能过一个乜贴。如果心里过意不去,主家会笑嘻嘻地向主事阿訇解释一下,阿訇老人家会劝慰主人:别在意,宽了人喜欢,窄了主喜欢。主家听了如释重负,心里不会纠结。现在,要求越抬越高,花费越来越大,反倒让人不痛快。
菜炒完了,就剩烩粉汤了,她已经将肉,凉粉,菜,放进锅里,只待锅开了就可以盛了。
苏珊又累又饿,她盛了碗米饭,想找个位置坐下来,转了一圈,没地方可坐。她发现郝菲坐着一张大椅子,便一屁股坐在女儿身边。
郝菲白了她一眼,给她让了半拉屁股的地方。苏珊很想跟女儿交流,她顺手摸了下她的头。
郝菲翻脸了,声色俱厉地吼叫:“你干吗?没看见别人在吃饭吗?”
郝菲的叫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苏珊脸上挂不住了,她拨了点菜,端着碗进了厨房,边吃边流泪。
苏珊站在厨房里,快速将自己的肚子填饱,她边洗锅抹灶边观察郝菲的动向。
外屋的人谈兴正浓,索娅和法特玛最为活跃,两人像是在说双簧似的,一唱一和地讲述着各自家的趣事,语气中带着夸张和炫耀,其他人几乎是听众。老太太则像一个捧哏的相声演员一样,不时抖出一个包袱让索娅和法特玛讲述,她似乎有意要在两个堂侄女跟前展示自己的两个宝贝女儿,一个话题没说完,另一个话题又被她抛出。
老太太几次喊苏珊过去添水她都没去,一位堂姐听不下去了,过来将水壶提了过去。苏珊心中有气,我凭什么要伺候你们?难道有权有钱的是“少爷”和“小姐”,我这个做农民的是“使唤丫头”?都是你们的子女,你们心中的那碗水为啥总是倾着?
苏珊并非真的生父母的气,她是招女婿,跟父母在一个院里过了二十多年,在父母的意识中,她是家人,其他人是客人,别人偶尔过来一次,由她招待是理所当然的事。农村人就这习惯,远离父母的子女回家是座上宾,不用干活不说,还要用好话捧着,哄着,唯恐招待不周,家门上的子女受苦,受累,还受气。
苏珊对索娅和法特玛的高谈阔论不满,这两人很嘴碎,总在家庭聚会时炫富,豆腐三碗,三碗豆腐,似乎不大声炫耀无法满足虚荣心。她们喜欢别人的认同,喜欢听到赞美的话,看到赞许的目光,尤其是家里有外人时,极尽渲染之本事,自我吹嘘的同时,两人还相互吹捧。
家庭犹如社会,父母对子女的亲疏往往取决于对家庭的贡献,主次尊卑,主导权和话语权不在亲情而在于谁的社会地位高,谁的财富多。在苏家几个孩子中,苏强是银行职工,工作近二十年了毫无建树,依旧在储蓄所里趴柜台,挣的是死工资,家境一般;二妹索娅是一名教师,钱虽赚的不多,但她有个在政府中任职的老公,能办事,能捞钱,黑色和灰色收入源源不断;三妹法特玛的命更好,她嫁了个“包工头”老公,这几年承揽了几项大工程,赚得盆满钵满,家里富得流油;苏珊和丈夫郝老五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靠地里刨食和出外打工维持生计,日子虽过得还算宽裕,但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