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起了北风。
横店的秋天一向昼夜温差大,白天太阳晒着,穿单衣也不觉得凉,可太阳一往西边沉,风就从北边的山坳里钻出来,贴着地面走,把白天攒下的那点热气一层一层刮掉。
今天这场降温来得格外陡,下午太阳还挂在棚顶的灯架上,黄澄澄地照着外景地,收工之前那股风忽然从山坳里灌进来,摄影棚外面的临时帐篷被吹得哗啦啦响,帆布面鼓起来又瘪下去,绑绳绷得笔直。
几个场务跑出去拽住帐篷的绑绳,脚底踩着碎石子打滑,回来的时候缩着脖子,手还揣在袖子里,嘴里说:“外面跟冰窖似的。”
扬怡今天拍的是一场外景追逃戏。
红红在雨夜里追踪一个线人,跑了三条街巷,最后在一座废仓库外面扑了个空。
戏从下午四点一直拍到快七点,天从亮拍到暗,布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雨机的水洒在青石板上,水光被灯一照,冷冰冰地反着亮。
扬怡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皮夹克,里面是件单层棉布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窄腿裤。
造型师为了配合雨夜的设定,把她的领口做了一点凌乱感,领子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
拍的时候她没觉得冷,跑动和情绪把身体里的热气都激出来了,来来回回跑了三条街巷,鞋底踩在水里,裤脚溅上泥点,头发也被雨机喷得半湿。
导演一喊收工,她站在仓库布景外面等助理递水的时候,那股北风正好兜头灌过来,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贴着皮肤走了一遍,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牙齿差点磕在一起。
助理跑过来说:“扬怡姐,车里有外套。”
扬怡摆了摆手,说:“没事,先看回放。”
她跟着王祖娴走到监视器后面蹲下来看刚才几条的回放。
监视器屏幕不大,画面里红红在雨夜里跑,巷子窄,灯影一晃一晃,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被灯照得发白。
王祖娴凑近屏幕看她的眼神,说哪一条情绪更对,哪一条脚步急了。
扬怡蹲在监视器后面,蹲了不到两分钟,膝盖就开始发凉,薄薄的裤料隔不住地面的寒气,凉气从膝盖往上渗,慢慢爬到腿根。
她咬着后槽牙坚持看完,站起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指尖伸出来是白的。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冷,把两只手揣在皮夹克的斜口袋里,缩着肩膀站在布景旁边等场务收线。
陈浩是从监视器前面起身的。
他今天没有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拍摄日志。
他刚才坐在导演旁边看回放,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写两个字。
他看了扬怡一眼,目光在她嘴唇的颜色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日志转身走了。
扬怡以为他去上厕所,没在意,继续站在那里看工作人员拆布景板。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她感觉到肩膀上忽然沉了一下。
一件厚实的军绿色大衣从后面披了上来。
大衣的内衬是深色的绒面,外面是硬挺的斜纹布,料子厚得像是能挡风。
大衣落在她肩头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意从衣料里往外渗,贴上她冰凉的脖子和肩膀。
那是陈浩的体温,这件大衣他刚才一直穿着,布料的每一根纤维里都吸饱了他的热气。
扬怡整个人被那股暖意裹住的时候,牙齿终于不再打颤了,肩膀也慢慢松了下来。
大衣有重量,压在肩上,把风从领口挡在外面,下摆垂到她大腿,衣料上还带着一点干燥的、温热的味道。
她偏过头,陈浩站在她侧后方,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臂上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他看着前方布景板被拆卸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而为。
“你不冷?”扬怡仰着头看他,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鼻音。
“我是男的,扛得住。”陈浩说。
语气平平的,没有邀功也没有多余的温柔,但扬怡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他知道她在冷,他不想看她冷,至于他自己冷不冷,那不是他考虑的范围。
扬怡把大衣拢紧了一些。
大衣的领子翻起来有一圈深棕色的毛领,人造毛,蓬松而柔软,蹭在她脖子上有点痒。
她伸手去拨那圈毛领,手指从领口内侧往外勾了一下,想把毛理顺。
陈浩站在她旁边看到了,很自然地伸出手来帮她把那圈毛领重新翻了一下。
他的手指从她颈侧伸过来,捏住领子的边沿往外翻折,指尖在翻的过程中轻轻擦过了她颈侧的皮肤。
那一下触碰很轻,就是指尖侧边蹭过去的程度。
但扬怡的脖子被冷风冻得发木,那一小片皮肤忽然贴上他温热的指腹,像一簇小火花在皮肤表面炸了一下。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陈浩的手指也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