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记着,在草纸上把箭楼的位置圈了个红圈。
腊月的雪下得没头没尾,营地里新踩出的脚印转瞬间就被落雪填平,天地间只剩一片晃眼的白。
龙弈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井台去,井绳冻得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像握了根生了锈的铁索,每往上提一寸,都发出“咯吱”的闷响,像是在嚼碎这满世界的寒气。
刚打上半桶水,营门口的喧哗就顺着风卷了过来。
柱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军靴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坑,脸上满是为难,“再说,谁知道是不是南楚派来的细作?”
“我不是细作……”一道清润却带着怯意的女声插进来,被风割得有些发飘,却像根细针,轻轻挑动了空气里的紧绷。
龙弈提着水桶转身时,正撞见赵勇披着件玄色斗篷从营房里出来。斗篷下摆扫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他的脸在雪光里更显冷峻,皱眉看向营门口:“吵什么?”
柱子赶紧上前,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说了——原是前几日救下的那对姐弟,营里留了他们两日养伤,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赵勇耳里。
赵勇的目光越过哨兵,落在了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女子身上。
这一看,连他自己都微怔了片刻。
不过两日功夫,那女子像是被雪水浸过的梅枝,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鲜活来。
粗布衣衫虽依旧宽大,却掩不住细瘦的腰肢,风过时衣袂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独有的柔韧曲线。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未化的雪粒,倒像是缀了些细碎的银星。最惹眼的是她那双眼睛,先前蒙着的灰翳散了,此刻望着他,清澈里裹着几分警惕,像受惊的鹿,睫毛上还凝着层薄霜,眨动时簌簌落下,看得人心头发颤。
她脚边的小石头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噙着泪,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怀里还揣着那块刻着“楚”字的木牌,像是揣着最后的依仗。
“南楚军的地界离这有百里,”赵勇的目光沉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们怎么跑过来的?”
阿婷的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说自己是南楚的公主,更不能说身后有西秦的追兵,只能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落雪:“家乡遭了兵祸,一路逃来的……只想找个地方落脚,给孩子一口热饭吃。”
“兵祸?”赵勇往前两步,军靴踩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响,“哪路的兵?穿什么甲胄?”
一连串的追问像冰锥砸过来,阿婷的脸霎时白了,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她怎能说,是西秦的铁甲将来会踏碎了她的家国?
小石头见她发慌,突然挣开她的手,扑到赵勇面前,把怀里的木牌高高举起来,冻得发红的小手抖个不停:“我们不是坏人!我爹说这是‘楚’,是我们的家!”
赵勇的目光落在木牌上,眉峰皱得更紧。南楚的难民,偏巧出现在这两军交界的营地,由不得他不多想。他正要再问,身后却传来龙弈的声音。
“赵伯父。” 龙弈提着水桶走过来,桶沿的冰碴随着脚步晃落,在雪地上砸出点点湿痕。
他看了眼缩在阿婷身后的小石头,又看向赵勇,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这孩子昨夜发了高热,烧得说胡话,嘴里只念叨着找爹。那女子身子也弱,前日救回来时,手腕上还有伤口,不像是会武艺的细作。”
赵勇见龙弈走来,语气褪去冷硬,为难道:“军营不是善堂,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出了岔子谁担责?”
“放心伯父,出了事我担。”龙弈的声音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前几日截获的粮草里,还剩些伤药和糙米,够他们过冬了。让她去伙房帮忙烧火,孩子跟着我,若真有异动,我亲自押送他们去见将军。”
风卷着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
阿婷望着龙弈宽阔的背影,他身上的棉衣沾着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可说出的话,却比怀里的暖炉还要烫。她下意识地将小石头往身后拢了拢,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耳朵,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些。
赵勇盯着龙弈看了半晌,似乎看出了这后辈的心思,喉间溢出声不轻不重的叹气,倒像是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转身时斗篷扫起一片雪雾,声音里已听不出先前的冷硬:“出了事,问起责,我可要头一个找你算账,小子。”
哨兵见副将松了口,赶紧挪开了挡路的长枪。
阿婷牵着小石头往里走时,雪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得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像雪地里初绽的梅蕊。经过龙弈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抬眼望他,眼里盛着的感激像化了的春水,轻轻晃了晃,终是没说什么,只牵着小石头,一步一步踩进营里更深的雪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