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站在白布跟前,没动。
道两边几千号人在看着他,车队后头几万人在看着他。
裴行俭在闻喜住到十二岁。西院第三间是账房,账房里有个柜子,柜子最底下那一格上着锁,锁是铜的,钥匙挂在他伯祖父腰上,走起路来当当地响。
十二岁那年他偷看过一次。
那一格里放的不是钱。
“西院第三间,柜子最底下那一格。”
裴行俭说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
“那里头有一本册子,记的是庄子上的人。”
道两边一下子静了。
裴德昭站在那儿,晃了一下,让人扶住了,扶住以后还在晃,跟一根抽了筋的稻草似的。
裴德昭让人架着,一直看着裴行俭。
裴行俭没看他,把笔从砚台上拿起来,又搁下去。
车里那个老头这会儿开口了。
“裴行俭。”
“臣在。”
“你十二岁看见的那一格里头,除了册子,还有什么。”
裴行俭站了三息。
“还有二十贯钱。”
“什么钱。”
“族里凑的。”裴行俭说,“送人去长安赶考的钱,一辈一辈传下来,谁出去谁拿。”
“你拿过没有。”
“拿过。”
李渊把车帘子往上挂了挂。
“那就对了。”
薛万均带人去的,去了一个多时辰。
回来的时候,马背上驮着两只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一摞一摞全是册子,蓝皮,边上磨得起了毛,摞得跟砌墙一样整齐。
裴行俭拿出来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抬起头。
“陛下。”
“多少?”
“三千二百一十六口。”
“在册的?”
“一个都不在。”
车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渊把最后那点胡饼塞进嘴里,拿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拍掉一层饼渣。
“裴德昭。”
老头让人架着,膝盖已经软了。
“老朽……老朽在。”
“你们家的谱,干净得很。”
“太上皇……”
“干净得连三岁的娃娃都记上了。”李渊说,“庄子上那三千二百一十六口,你们记在别的本子上。”
“那本子锁在柜子底下那一格。”
“钥匙在你腰上。”
裴德昭跪下了。
这一回跪得不齐整,一条腿先着地,另一条腿跟着塌下去,整个人趴在了白布上。
“太上皇!那些人都是流民!都是这些年逃过来投奔的!”
“裴家一口饭一口饭养着他们!”
“不养,他们早饿死了!”
“朕知道。”
李渊说得很平。
“朕知道你养着他们。”
“养了这些年,地是你的,人是你的,朝廷这儿一个数都没有。”
“朕不杀他们。”
裴德昭抬起头。
“一个一个上册。”李渊说,“上完了册,他们是唐人,你雇他们干活,得给工钱。”
“田呢?”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
“八千四百顷,八百四十七口。照均田的数,你们家分得着多少,自己回去算。”
“算出来多的那些,退。”
“退给谁?”
“退给刚上册的那三千二百一十六口。”
裴德昭伏在地上,半天没有声音。
后来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太上皇,我们家……保得住吗。”
“保不住。”李渊说,“朕不保谁。”
“朕就是过路的。”
诏使是当天傍晚到的。
从长安出来走了五天,人和马都脱了形,马身上的毛一绺一绺的,跟泡过水的麻似的。
到的时候车队已经扎营,营在闻喜城南的一片坡地上,火把一堆一堆点起来了。
有人把诏使领到李渊的车前头,还没站稳,他先愣住了。
这道诏要怎么宣,见了太上皇要怎么跪,太上皇要是不接诏又该怎么说,他从长安一路想到这儿。
想了五天,想出来七八套说辞。
可眼前这个坐在车辕上的老头,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袍子下摆上全是泥点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粟米粥。
“念吧。”
诏使跪下了,把诏展开,双手捧着,念得又快又急。
“太上皇春秋高,久在行旅,朕日夜悬心。”
“着太上皇还京,奉养于大安宫。”
“沿途州县,供给如仪。”
“所随部曲三万,就地屯驻,听候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