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执事。”
坐在最里那人看着纸,慢慢摇头:“二者皆蠢。谏死易,改心难;杀执事易,换人难。人心已向‘负土’,杀之只增其名。须破‘负土’之名。”
“如何破?”
“写血书,告天下:‘九锡者,夺皇权之始。’请天子血书为证。若天子不肯,我们便以天子之名自书。”
“伪诏?”
“诏不过一纸。人看的是血。”
几人沉默。血的字比墨更重,重到连说都费力。末了最里的人把纸收起:“三日内,必得一‘血’。得之,天下可动。不得,皆散。”
屋外风过,压住窗缝的一角纸“哗”地动了一下,又慢慢平。
风动到蔡府时,灯影正稳。蔡文姬在焦尾上轻轻按木性,听木回气。郭嘉进门,目光先去看她指下那条旧伤——丝已去,木正休。
“今日挂匾。”他道。
“我看了。”蔡文姬说,“四字落下,风少乱一成。”她抬眼,“但三日后,仍是大风。”
“所以来请耳。”郭嘉把“法度十条”略述,又把井边的四件小事说了。“九锡若起,我要在诏前用‘誓’压一压。‘誓’里有你的‘停’,有文若的‘法’,也有我的‘轻’。你听风,若乱三次,替我按。”
蔡文姬点头:“我按匾上的字。”
“还有一事。”郭嘉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陛下,今日在殿里,可能写了一纸‘誓’。”
蔡文姬眼神一动,像在烛影里看到了一缕看不见的红。她低声:“龙血为墨。”
郭嘉沉默。他知道“龙血”为何意。他也知道,写它的人并不指望它能胜过刀。他只是要在风里自我立一根针。针不大,却刺住了一点痛。痛,能叫人醒得慢,疯得迟。
“你怕不怕那一纸被人盗作?”蔡文姬问。
“怕。”郭嘉答,“怕人拿它作刀。我已去太庙嘱人,誓文不得轻启。”
蔡文姬看他:“你用‘法’去护一纸‘誓’。”
“我一生都在用硬的护软的。”郭嘉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护不住时,才用刀。”
他起身告辞。出门时风铃动了一下,丝先鸣,竹后应。末骨像一滴落在心上的水,极小,散得慢。
二更天,太庙后殿。近侍捧着旧匣行礼如仪,正欲将匣藏入祧下,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轻轻一顿。他回头,见是一名熟面目的小黄门。小黄门俯身作揖,笑得恭敬:“辛苦。誓文我替你收。太常有言,誓文须先存殿西案下,明日再入祧。”
近侍皱眉:“他何时令的?”
小黄门仍笑:“你去问啊?”
近侍不答。他看着那笑,忽觉冷。他抱紧匣,退后一步:“不劳。此匣陛下亲命,非太常所辖。”
小黄门笑容一僵,随即又笑,笑意里寒意更重了一层。他的手慢慢从袖里探出来,捏着一方极薄的刀片,薄得在灯下只是一道影。他刚要上前,忽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那手不重,稳,像泥炉上拨火。
“别动。”阿芷的声音在他耳后响,“动了,你会把自己切伤。”
小黄门吃了一惊,手上一松。刀片落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近侍抱着匣退到更里,一面抖,一面发出第一声不尖不乱的呼喊:“来人——”
阿芷不等人来。她把小黄门的手腕轻轻一捻,捻住了他的痛处,抽身半步,将人按坐在地。她低声问:“谁令你来?”
小黄门咬牙不答。牙缝里有血腥气,不是他自己的,是早些时辰有人塞在他口里的一块药。药苦,舌麻,他的话就会慢。慢,就容易被人打断。
“别说。”郭嘉的声音在殿影里响。他不知何时到了殿门。他走近,先看匣,再看人。他缓缓道:“把他交给廷尉。匣我亲自送入。”
近侍看着他,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复杂的怕。怕得正当。他怀抱的不是一只木匣,是一只人的心。他把匣递给郭嘉。郭嘉接过,手稳。匣很轻,轻到不像能压住什么。他转身走进殿里,亲手把匣置入祧下。那一瞬,他竟有一种错觉:地在呼吸。
他转出,已有人带走小黄门。阿芷撩起帘角,轻声问:“主公猜到了?”
“猜不到。”郭嘉道,“只是知道今晚有人要拿‘血’去写字。写在墙上,人会看;写在纸上,人会信;写在‘诏’上,人会杀。”
“你拦住了。”
“拦住一回。”郭嘉看着那块刚被推回的石祧,声音一点点落下,“拦不住第二回,便把‘血’写在‘法’上。叫人再拿血来,就会先流自己的。”
阿芷点头,不再言。殿外风起,树影在墙上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