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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令。”
郭嘉又转向荀攸:“‘问字’的灯条由你拟,字只问三句:‘愿在何处?’‘祖在何处?’‘礼在何处?’答‘愿’者入灯下写名,答‘祖’者不许进,答‘礼’者择其肩可任之事。”
荀攸点头。
曹操负手立于雨后光中,忽然低声道:“你都布完了。但我还有一句——焦尾之琴,今日断在‘徵’。徵为兵。我不喜兵弦断。”
郭嘉与他对视,目光不退半寸:“所以我去接。”
“谁跟你去?”曹操问。
“恶来。”郭嘉答,“和一把弦。”
——
午时过半,雨丝收尽,天光被洗得很薄。
太学南墙下立起了新灯,灯条上空白简洁,三个问题悬在纸上,像在等许都自己回答。读书人们在雨后聚来,远近观望。
有人提笔写“愿”,笔画迟疑,最终还是落下;有人写“礼”,一笔到底;亦有人站在“祖”的字上许久,终究沉默转身。灯下的影子在日光里伸长又缩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开始改道。
南市“盛义”掌柜回铺,进门第一件事果然先点灯。
灯亮,他才敢坐。他坐稳,忽见对面“长乐”的伙计送来一叠纸:不是账,是太学祭器清单——灯、钟、缶、俎豆、漆匮。他盯着“灯”看了很久,最后在角上写下“愿”字,再盖了自家印。印落下时,手指抖了一下。
抖完,他叹一口气,叫人端盆热水,洗去昨夜手上那点隐隐的蜡痕。蜡痕被水抚平,印象却褪不掉。
他知道,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告诉他勿急。他不敢急。
北门外,“祈雨”的布棚收起一角,一只半旧酒壶被雨洗得发亮。昨夜欲出城的人醒来,发现脚踝隐有一圈红印,不知何来。
脚印旁有一朵小小的油花干成的痕,像月亮被人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他没去想,只是看着城门的锁,忽然觉得那锁比昨日更重。他换了个坐姿,决定再等等。
等的时间里,有一个低低的笑在他背后响起,很轻,像水面被风梳过。
太仓西角的小锁这日没有响。守仓的兵换了人,换成不爱说话的那种。
新兵站着,像钉一样直。有人在远处看了一阵,转身离去。离去时,脚踢在石缝边的一粒小砂,砂沿着缝滚下去,掉进暗渠,不见了。
——
午后,丞相府内。郭嘉让人把“焦尾”移至窗下。雨后的阳光沿着琴面滑过,焦痕在光里静默。他将一束余丝递给恶来:“拿着。”
恶来的手大而稳,像一堵按得住城门的墙。他接过,茫然看了看:“此物……我怕弄断。”
“不怕。”郭嘉微笑,“你把它想成门闩,弦即门闩。有人从门外敲,你就握住这根弦,别让它颤太过。晚些时分你跟我去一处地方,只站在门口,不说话。”
恶来“嗯”了一声,提着弦退至门边,连背影都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荀彧自外归来,衣上有雨丝未干:“‘问字’灯立起,读书人写‘愿’者多,写‘礼’者少,站在‘祖’前的人不敢进。”他顿了一顿,“尚书台那几位旧贵今晨各自遣人来问捐席之名,‘长生’已有人试探,‘谦冲’无人应,‘礼让’与‘桑梓’各有一意。”
郭嘉点头:“先让他们自选,后再让他们换。换席那一刻,便知谁坐久了腿麻。”说完,他忽按住眉心,低低吸了一口气。
胸臆处那只手再次攥紧,如钩。钩尖轻轻挑破,他才知这次不像先前那般易缓。他抿唇,不让那点血气从舌根溢出。荀彧看在眼里,声音放缓:“可要暂歇?”
“歇不得。”郭嘉摇头,“龙煞反噬,不在药,可在速。今日若慢一步,弦便自行断在‘徵’上。”他抬手招来子烈,“取我昨日所记三名——殿中郎蔡某、市署簿吏一人、宫内小内侍一名。今夜不拿,只送灯。灯上三字,仍是‘愿’。”
子烈领命去。
郭嘉忽然道:“把焦尾抬去太学南墙。”
荀彧一怔:“此物为宝,移之太学,万一——”
“宝正用于用。”郭嘉笑,“焦尾来自火,火中留痕。太学南墙正需一道火——不是把人烧热,是把人的影子烤出来。烤出来看,他到底写‘愿’,写‘礼’,还是写‘祖’。”
“善。”荀彧做了个记号。
——
傍晚时分,雨后初晴,太学南墙前人更多。
焦尾古琴置于灯下,琴面焦痕在暮色里像一段被火吻过的岁月。
有人低语:此琴曾在洛阳废墟下响过,彼时夜半有琴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