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折起的一角。“坐。”
荀彧不坐。他站在案旁,指着簿上某处。
“第一段,五十里;第二段,一百二十里;第三段,预估为一百八十里。若以‘王师’之名,不扰民、先付薪、不用徭役,工行需倍于常例,钱行亦倍于常例。把前线‘败得明亮’的用度叠加起来,我们的‘流水’,三旬后,便是干涸。”
他说着,目光仍温,语声也稳,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在盆里,滴滴答答,听得人心口发紧。
郭嘉没有打断。他只把手按在簿面上,手背青筋淡显。他看完荀彧的指,才慢慢抬眸,“你怕。”
“我怕。”荀彧坦然,“我怕府库空了,粥棚淡了,工人的手停了,‘王师’二字成了空壳。我更怕,我们把‘阳面’做得太好,背面却撑不住。”
郭嘉沉默一瞬。他伸手取过旁边一只小匣,打开,露出半圆的铜盘。指针伏着,不动。那裂出的细线,静得像是一根白发。“昨夜它又裂了一丝。”他像在说一个与钱无关的话,“吕布杀得狠,煞气重。鼎底的火,正旺。”
“火旺,锅也得有米。”荀彧迎上他的眼,“奉孝,你让我背你的阳谋,我可以背。可若要我背你把府库烧空,我背不动。”
帐里的风从帘缝里进来,又从另一边出去。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那笑一出来,帐里的紧绷便松了半寸。他把簿子推开,换了一只更旧的薄册,那薄册像从某座破庙的灰堆里翻出来的,纸边发黄,字不多,只有一行:“粥棚、丝票、叶券、工役、影子。”
“文若先生,”郭嘉说,“钱,是死物。用在刀刃上,它就是活的。现在,我们只是在为这把刀……淬火而已。”
荀彧眉峰轻敛。他懂这个比喻。他也知道这把刀叫“王道”。他却仍不肯退一步,“淬火要水。水从哪里来?”
郭嘉指尖在“影子”二字上点了一下,又移到“丝票”。“水不只在库里。在市里,在路上,在人的手里。我们把水的路修出来,把水的池挖出来,它就会自己流回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看‘影子柜’,觉得它在吸水。可它只是告诉我们:这城里,还有水。若真是干涸,柜子不会冒芽。”
荀彧不语。他在心里把郭嘉的这句话换了一遍——影子的生,是流动的证据。可证据不是米。
他再看簿上“可丢”“可露”的注,忽然想到郭嘉在市上如何对付影子钱庄:不拍、不砸、只是挪动几盏灯,让人群自己散。这一次,他要挪动的,不是几盏灯,是半个兖州的雨路。
“再退一万步。”荀彧开口,“即便影子之水可以借,我也请你收窄‘讨逆路’的‘面子’。桥字可以刻,石也可以铺,但可否拖一拖?‘王师’二字,不必一日做到极致。”
“不能。”郭嘉答得很快,“你我都知道,这‘路’不是路,是旗。旗要现在立起来。天子从东来,我们要有一条正正的道请他走。你若让天子踩泥,我们今后说‘不扰民’四字,便要打折。”
荀彧直视着他,眼下那一点忧愁更深。半晌,他缓缓吐出两字:“代价。”
“我从不说代价轻。”郭嘉又把铜盘合上,把裂痕收进匣里,“所以我开粥棚,让人不至于饿;我开丝票,让工不至于叛;我放影子,让市不至于死。——文若,我不是要你信我的胆大,我要你信我能收。”
荀彧皱着眉梢,沉思。片刻,他点了点头,“我可以再撑。你也要给我一条线。”
“二十天。”郭嘉答,“二十天之内,我给你看‘水’回来的路。”他顿了顿,目光往帘外一掠,“从‘庙桥’刻下‘正逆之界’那日算起。”
荀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拱手,转身离帐。
……
许县北门外的空地上,第一段“讨逆路”开工第三日。
雾气被成排的灰石与石灰熏散,泥土翻成了层与层的断面,像一本摊开的地书。一排排工夫好的匠人抡着夯杵,一下一下砸实,夯杵落下的闷响传到很远,与河边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熬药。熬的不是汤,是路。
路旁立起了第一根木标,上书两字:讨逆。
字是新刻的,刀痕还带着木刺。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孩子伸手去抓那两个字的笔画,被她摁住。
她看着那两个字下面的小字:“王师之路,不扰民。”她的喉咙像被什么顶了一下,眼底一热,没让它流出来。她知道自己家旁的那片田,被那条线“绕”开了。
也有不懂这些字的老兵从远处经过,摸了摸木标,咧嘴笑:“好看。”
河那边,几辆牛车正往这边晃,车上盖着草帘。
草帘掀开,是一块块青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