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翔神渚（zhu）。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páo guā）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gui）之猗靡（yi mi）兮，翳（yi）修袖以延伫（zhu）。体迅飞凫（fu），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miǎn）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ē nuo），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ping yi）收风，川后静波。冯（ping）夷鸣鼓，女娲（wā）清歌。腾文鱼以警乘（shèng），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yǎn）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yi）。鲸鲵（ni）踊而夹毂（gu），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zhi），过南冈，纡（yu）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mèi）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láng láng）。悼（dào）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dāng）。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xiāo）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ji）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su）。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gěng）耿而不寐（mèi），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fēi）辔（pèi）以抗策，怅盘桓（huán）而不能去。

    释义

    黄初三年（公元222年），我赴京都洛阳朝见天子，归程中渡过洛水。古人曾说洛水之神名为宓妃。有感于宋玉《神女赋》中楚王与神女的故事，遂作此赋。赋文如下：

    我从京都启程，东归封地鄄城。离开伊阙山，越过轘辕山，穿过通谷，登上景山。日已西斜，车马困乏。于是在长满杜蘅的岸边停车，在芝草丛生的田野喂马，漫步于阳林，纵目眺望洛水。忽而精神恍惚，思绪飘散。低头未察异状，抬头却见一绝代佳人立于山崖边。我拉住车夫问道：“你可见到那人？她是谁，竟如此美丽！”车夫答：“臣听闻洛水之神名为宓妃。殿下所见，莫非是她？其形貌如何，臣愿聆听。”

    我描述道： 她身姿轻盈如惊飞之鸿雁，婉转似游动之蛟龙；容光胜秋菊之璀璨，体态若春松之丰茂。若隐若现如轻云遮月，飘摇不定似回风舞雪。远望如朝霞托旭日般明艳，近观似清波绽新荷般鲜丽。体态匀称，高矮合宜；肩如削成，腰若素束；颈项秀长，肌肤皓白；不施脂粉，天然丽质。云髻高耸，长眉弯细，朱唇鲜润，皓齿晶莹；明眸顾盼生辉，酒窝隐现颊边。风姿瑰丽飘逸，仪态娴雅从容。柔情绰约，言语妩媚。服饰绝世，骨相如画。身披华美罗衣，耳坠瑶碧佩玉；头戴金翠首饰，明珠缀饰周身。脚踏绣花远游履，轻曳薄雾般裙裾。幽兰清香微散，徘徊山角。忽而纵身遨游，左倚彩旗，右遮桂旗；素手探入水滨，采撷急流中的玄芝。

    我倾慕她的淑美，心旌摇曳难安。苦无良媒传达爱慕，唯有托付微波传情。愿以玉佩为约，倾诉衷肠。她赞我情真，言谈知礼明诗；举琼玉相答，指深水为誓期。我眷恋至诚，却恐神女相欺；忆郑交甫被弃旧事，惆怅犹疑。于是敛容定神，以礼自持。

    洛神深受感动，低回徘徊。周身神光忽明忽暗，耸身如鹤立欲飞。踏椒途散浓香，步杜蘅飘芬芳。怅然长吟抒思慕，哀声悠长。众神纷至：戏清流、翔沙洲、采明珠、拾翠羽。南湘二妃相伴，汉水游女相随。叹匏瓜星无偶，悲牵牛星独处。衣袂随风舞，长袖掩面久伫。体迅如飞凫，飘忽若神灵；凌波微步，罗袜扬尘。动静无常似危实安，进退难测若离若还。双目流转含情，玉颜光润；未语气若幽兰，容姿婀娜，令人忘餐。

    风神屏翳息风，水神川后平波。冯夷击鼓，女娲清歌。文鱼腾跃护驾，玉鸾鸣响偕行。六龙齐驱云车，鲸鲵夹道，水禽护卫。越过北渚，行经南冈。洛神回转玉颈，启朱唇陈情：“恨人神殊途，怨盛年难逢！”举袖掩泣，泪落如雨：“哀良会永绝，此别隔世！无以为念，献江南明珠。身居幽境，心永系君王！”言毕隐去，神光消逝，我怅然若失。

    离低岸登高丘，足行而心留。情思萦绕，回望生愁。盼洛神重现，驾轻舟逆流追寻。沿洛水忘归，思念愈深；长夜不寐，衣沾寒霜至天明。命仆夫备车马，将东归封地。执缰举鞭，却徘徊难去。

    作者背景

    曹植（公元192－公元232），字子建，三国曹魏着名文学家，建安文学代表人物。魏武帝曹操之子，魏文帝曹丕之弟，生前曾为陈王，去世后谥号“思”，因此又称陈思王。

    后人因他文学上的造诣而将他与曹操、曹丕合称为“三曹”，南朝宋文学家谢灵运更有“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的评价。

    公元222年（魏黄初三年），曹植受封鄄城王后赴洛阳朝见兄长魏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