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声如洪钟,抢先一步下马,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赵信肩甲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赵将军一路辛苦,将军半月练精兵,威名已传至九原,吾与公子闻将军将至,岂有不迎之理?”
他目光炯炯,上下打量着赵信,眼中毫不掩饰激赏,“蓝田演武,军报所述,真乃神乎其技!十五日,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赵将军,你这统兵之才,深藏不露啊!”
扶苏亦优雅下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虚扶赵信手臂:“赵将军不必多礼。将军奉父皇旨意,提精锐北来,肩负重任,吾与蒙将军自当亲迎。将军一路风尘,着实辛苦。”
他的目光落在赵信腰间古朴的剑鞘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
赵信连称不敢:“蒙大将军过誉!实乃蓝田将士本就天下骁锐,军纪严明,末将不过略加整饬,循规蹈矩罢了,岂敢言才?公子厚爱,末将愧不敢当。”
他言语谦逊,姿态放低,但腰背挺直,气度沉凝,与这位帝国最顶尖的统帅和未来的储君相对,已无半分初出茅庐的青涩,唯有历经淬炼后的沉稳与自信。尤其是腰间那柄扶苏曾重金延请名匠为他打造的青龙偃月刀,此刻正静静挂在马侧,更平添一分底气与渊源。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朔风愈紧。
扶苏微笑道:“将军远来,天色已晚,将士疲乏。营中略备薄酒,为将军及麾下将士接风洗尘,还望将军莫要推辞。”
赵信看了一眼身后风尘仆仆却依旧肃立如林的三万大军,略一沉吟,抱拳道:“公子与大将军盛情,末将恭敬不如从命。大军就地扎营休整,末将随公子、大将军入营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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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帅帐,远比蓝田大营的中军帐更为粗犷厚重,帐内燃着数个巨大的炭盆,驱散了深秋北疆的刺骨寒意。
虽名为“薄酒”,但案几之上,炙烤得金黄的羊腿、大盆的肉羹、成坛的烈酒,无不透着边军特有的豪迈气息。
蒙恬坐于主位,扶苏居左首,赵信居右首。酒过三巡,炭火映照着众人微醺的面庞。
蒙恬再次举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信:“赵将军,蓝田点兵,虎符入手,三军俯首!此等威势,老夫在军伍数十载,亦不多见!更难得是,将军不仅自身武艺通神,这统御万军、洞悉战阵之能,更是百年难遇的帅才!假以时日,必为我大秦擎天玉柱!”
他语出至诚,毫无作伪。赵信半月掌控三万精锐的表现,以及此刻在他面前展现出的沉稳气度,已彻底赢得了这位帝国名将的尊重与认可。
赵信举杯回敬,神色依旧谦和:“大将军谬赞,愧不敢当。信微末之功,全赖陛下信重,将士用命。秦军之锐,甲于天下,此乃历代先王与如大将军这般柱石夙夜操劳之功,信不过恰逢其会,拾人牙慧罢了。”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秦军整体和蒙恬等前辈,既不失礼,又显格局。
扶苏亦含笑举杯:“赵将军过谦了。武能安邦,文能定国,将军允文允武,实乃我大秦之幸。昔日为将军督造宝刀,便知将军非池中之物,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他温润的目光扫过赵信腰间的龙渊剑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赵信连忙道:“公子厚赐宝刀,助信建功,此恩信铭记于心!”
他对扶苏确有好感,这位长公子虽因仁厚常被诟病为“迂腐”,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温雅与真诚,在这铁血军营中犹如一股清流,令人如沐春风。
酒意渐酣,帐内气氛热烈。扶苏白皙的脸上也染上了酡红,他放下酒樽,望向帐外沉沉夜色,温润的眼眸中渐渐浮上一层深沉的忧虑,声音也低沉了下去:“赵将军…你一路行来,当见长城工役之艰…此等天堑,实乃以血肉铸就啊。”
他叹息一声,带着浓浓的悲悯,“民夫征发自关东六国故地,离乡背井,水土不服。每日役作,动辄十余时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监工鞭笞严苛,稍有不力,非死即伤…这蜿蜒巨龙之下,埋骨何止万千!虽是为御匈奴,保境安民…然此等酷烈,实非仁政…百姓何辜?”
扶苏的目光转向赵信,带着殷切的期盼:“将军明日…可否亲临工地一观?将军乃父皇信重之臣,若能将此间实情,百姓疾苦,如实禀奏父皇…或能…或能使父皇动恻隐之心,稍缓工役,予民喘息…”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恳求,似乎将改变父皇意志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位新晋宠臣身上。
赵信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僵,心中顿时一片无语。公子啊公子,你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帝国之后的继承人!你以仁德着称,尚且无法动摇陛下修建长城的决心,我一个刚刚掌兵、根基未稳的外臣,贸然进谏此等关乎帝国北疆防御根本的国策,这不是找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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