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留搏斗痕迹……此人刀法之精，远超常理。“尸体可曾移动？”“未动！风鸾下令原地封围，只派我一人速来禀报！”李逸点头，将横刀插回木鞘，快步朝北山坳而去。身后，铁匠铺内九名兵卒已自发列队，无声拾起各自横刀，刀鞘未卸，只以布条缠牢，以免碰撞出声。他们目光沉静，呼吸绵长，再无初见横刀时的喧哗兴奋，唯有一种被千锤百炼后凝成的肃杀之气，如刃藏鞘，蓄势待发。北山坳距铁匠铺五里，地势陡峭，松林茂密。李逸一行抵达时，风鸾正立于一株古松之下，素白劲装染了数点褐斑，手中长剑垂地，剑尖微颤——不是惧，而是怒极。她见李逸到来，只一点头，侧身让开。三具尸体呈品字形倒伏于苔藓之上，面朝不同方向，彼此相距三步。喉间伤口如出一辙，窄如发丝，皮肉外翻如花瓣，血凝如露珠缀于创缘。李逸蹲下，不触尸身，只以横刀刀鞘末端，极轻地拨开其中一人衣领——颈侧一道浅淡红痕，是刀尖入肉前的压痕，细若游丝，却笔直如尺。他目光扫过三人脚边泥土：无挣扎拖痕，无蹬踏印，唯有一串极淡的脚印，从林外而来，止于松树根部，再无延伸。脚印窄长，步幅极大，落地极轻，脚跟几无下陷，脚尖却深陷半寸——是擅纵跃者，落地时以脚尖承力，消弭声响。李逸缓缓起身，望向松林深处。阳光被层层松针筛过，在地面投下晃动的碎金。他忽然开口：“风鸾，你带人绕林东侧，张铜率五人绕西侧，王树与我，从正中入林。记住，不许出声，不许拔刀，只盯脚印，只辨气息。”风鸾眸光一凛，抱拳领命。众人无声散开，如墨滴入水，瞬间融于林间。李逸与王树并肩而行，脚下踩着腐叶，却无半点窸窣。李逸鼻翼微翕——松脂香浓烈，可在这浓香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微不可察，却如针般刺入识海。氰化物？他心头一跳。此味绝非天然，而是某些矿物或植物经特殊煅烧后才会逸散的气息。大齐境内，唯秦州西陲黑石岭所产毒磷矿，伴生此味。而黑石岭，正是草原诸部与大齐边境的缓冲地带，亦是刘沐当年奉旨巡查盐铁走私的必经之路！刘沐失踪，青鸟卫斥候被杀，毒磷气味重现……线索如散珠，骤然被这一缕苦杏仁味串起。“村正？”王树低声问，手已按上刀柄。李逸抬手止住他，目光锁定前方一株歪斜的马尾松——树干底部，一道新鲜刮痕，深约三分，宽如刀背，断口纤维竖立，未氧化发黑，绝不超过两个时辰。刮痕下方，松脂凝结如泪，正缓缓渗出，色泽澄黄，气味却混着那丝苦杏仁。他蹲下，指尖蘸取一点松脂，凑近鼻端。苦杏仁味骤然浓烈，几欲呛喉。“不是松脂本身。”李逸声音低沉，“是有人把毒磷粉混在松脂里，涂于刀背。刀锋划过树干，刮下混合物，才留下此痕。”王树瞳孔一缩：“混毒？”“不。”李逸摇头，眼中寒光一闪，“是标记。杀人者故意为之，要我们看见，要我们闻到，要我们……追下去。”话音未落，林间忽起一阵风，松针簌簌而落。风过处，那缕苦杏仁味被吹散，却在另一侧松枝上，凝出一点晶莹——不是露，是霜。细看，霜粒呈细针状，簇拥成团，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淡青。李逸倏然抬头。头顶松枝，不知何时，已悄然挂满数十枚同样淡青冰晶，如蛛网垂悬，随风轻晃。他猛地拽住王树后颈，将人狠狠拽向自己身后——“趴下！”几乎同时，头顶冰晶轰然爆裂！不是碎裂，而是炸开！无数细如牛毛的青色冰针激射而下，嗤嗤声如毒蛇吐信，钉入腐叶、树干、甚至两人方才立足之处的泥土，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噗噗”声。王树后颈衣领被一枚冰针擦过，顿时灼痛钻心，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李逸未看伤处，目光如电扫过头顶松枝——所有冰晶爆裂后，枝头竟无半点湿痕，唯余枯槁松针，边缘泛着死灰。“阴火淬毒冰！”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如玄铁。此法他曾在墨家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取黑石岭毒磷粉，混以极寒山泉冻土之精，以秘法反复冻融七七四十九次，最终凝成“阴火冰”。遇热即炸，冰针含剧毒，见血封喉，三息毙命。而制造者，必须精通毒理、寒功、以及……一种失传已久的“引火不燃”之术，才能操控此冰不提前融化。这世间，会此术者，唯有一脉——墨家旁支“寒溟宗”！而寒溟宗，早在三十年前，因叛墨家正统、私炼禁毒，被墨家先祖亲手剿灭，宗门覆灭，典籍焚尽，传人绝迹。李逸缓缓站直，横刀终于出鞘三寸。雪亮刃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眼中却无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寒溟宗……没死绝啊。”他低声自语，刀鞘末端，轻轻点向地面一处新溅的泥点——那里，一枚青色冰针正微微颤动，针尖，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溟”字。风止，林寂。唯有那枚冰针，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