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不是人。人若肯动手，荒地也能长出黄金来。”田九五喉结微动，面具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他抬步迈进门槛，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仿佛叩在人心上。“本官奉州牧之命，查盐官刘沐失踪一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据报，刘沐最后一处停留，是大荒村外十里坡。”“确有此事。”李逸坦然应道，“刘大人曾驾马车经我村西官道，停驻片刻，似在查看路旁野麦长势，随后便驱车北去。草民遥见其车辙歪斜，似有颠簸，未敢近前惊扰。”田九五眸光骤利：“你亲眼所见？”“草民不敢欺瞒大人。”李逸指向西边，“当时我正与林青鸟将军在坡上试新纺车，视野开阔，看得真切。车夫姓赵，瘦高，左耳缺了一小块，马是枣红鬃，右后蹄有白星。”田九五瞳孔倏然收缩——赵姓车夫、枣红马、右后蹄白星……这些细节，州牧密档中才有记载，县衙卷宗绝无！他身后一名亲卫悄然退后半步，手指已按上刀柄。李逸却恍若未觉，只微微一笑：“大人若不信，可唤赵车夫当面对质。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平静无波，“刘大人车辙歪斜，草民疑是车轴松动所致。我村铁匠铺昨日刚修好一辆运粮车，车轴榫卯皆按新法加固，用桐油浸过的榆木楔子钉死，至今未松一分。”田九五沉默三息，忽而问：“你可知，刘沐身上，佩有一枚‘青鸾衔芝’玉佩？”李逸摇头：“未曾得见。”“那你可知，他腰间革带，缀有七枚铜铃？”“未曾听见。”“那你可知——”田九五声音陡然压低，如毒蛇吐信，“他左小腿胫骨，有一道三寸长旧疤，形如蜈蚣？”李逸终于抬眼，目光直迎田九五冷眸，毫无闪躲：“草民不知。但若大人执意查验，草民愿当众褪下刘大人当日所穿鞋履——那鞋底夹层里，嵌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锡箔，锡箔上刻着‘州牧府采买司’六字小篆，是今年春上才发的新式防伪标记。”田九五浑身一僵。李逸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青莲——正是郡守夫人当日赠他谢礼时所用之帕。他摊开帕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内壁，赫然刻着微不可察的“七”字编号。“这是刘大人遗落在我村晒谷场的第七枚铃。”李逸声音清晰，“前三日暴雨，雨水冲刷谷场泥地，铃铛从车辙缝里滚出，被我村孩童拾得。我命人寻遍十里坡，共捡得六枚，皆与此铃同模同铸，编号连贯。唯独第七枚，铃舌断裂，铃身微凹——因它被马蹄踏过，陷进泥里最深。”田九五死死盯着那枚铜铃，喉结剧烈滚动。他忽然抬手，猛地扯下面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暴露在夕阳下，左眉骨处一道旧疤蜿蜒如刀，右耳垂上一枚银环在光下幽幽反亮。“李逸。”他声音嘶哑，却不再有半分审讯之态，而是沉沉如铁，“你若真知刘沐之死，便该明白——他不是失踪，是被人拖进山坳，剥了官服，灌了砒霜，埋在乱石堆下三尺深。那砒霜……”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从你大荒村砖窑废渣里析出的。”李逸静默。晚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形如米粒，鲜红欲滴。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大人说的砒霜，可是这种？”他转身从院角水缸里捞出一只陶罐，掀开盖子——罐中盛着灰白色粉末，细如尘，轻如雾。“这是砖窑炼铅时，从烟道冷凝灰里淘出的砷霜。”李逸舀起一勺，任粉末从指缝簌簌滑落，“可若无人往铅锭里掺入雄黄与硝石，再以三百度火焙烧七日，这灰里，便析不出半两砒霜。”他抬眸，目光如电，直刺田九五双眼：“大人既知砒霜出自砖窑，便该知道——我窑中每一批铅锭，皆有王金石布坊送来的染料账册为证，染料用量、铅锭批次、焙烧时辰，全部登记得清清楚楚。大人若不信，现在便可随我去窑房，亲自验看上月十七那炉铅灰——灰里砷含量不足万分之一，连老鼠吃了都不会叫。”田九五脸色骤变。就在此时，砖窑方向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惊叫。李逸眼角余光一扫，面色微沉——只见两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慌张扑打身上沾着的灰粉，而那灰粉，赫然是刚从窑顶烟囱飘落的铅灰！“糟了！”白雪儿失声惊呼。李逸却已迈步上前，一把抄起院中水瓢，舀满清水，朝两个孩子兜头泼去！水流冲刷之下，灰粉尽数滑落，孩子们呛咳着抹脸，脸上竟无半点灼红。“铅灰无毒。”李逸声音沉稳，却如惊雷炸响，“真正有毒的，是焙烧时混入的雄黄与硝石！而雄黄产于南岭，硝石需州城军械司特批——大人查案，不如先查查，是谁把这两样东西，偷偷运进了安平县？”田九五僵在原地，面罩虽已摘下，可此刻，他脸上那道疤却比面具更冷、更硬、更不容置疑。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最后一道金光刺破云层，不偏不倚，落在李逸脚下——那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铺过青砖地，越过田九五的靴尖，一直延伸到砖窑黑洞洞的炉口深处。炉口深处，一点暗红余烬，明明灭灭，如将熄未熄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