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已经快亮了。
一夜未归的可汗拓跋宏,也刚刚从特勒的牧场畅饮归来。
他带着几分酒气,心情却极好,刚走进王帐,就听亲卫巴图用最快的速度,汇报了公主深夜带队离营的消息。
拓跋宏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他眉头紧锁,还没来得及派人追查,就见拓跋翎月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父王。”
她的声音,像游丝一样。
“你昨夜去了何处?”
拓跋宏压着火气,声音低沉。
拓跋翎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阿古拉!”
拓跋宏一声怒喝。
卫队长阿古拉立刻冲进帐内,单膝跪地,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包括那块通行令牌,包括公主是如何命令他们原地待命,又是如何被那南人戏耍逃脱。
王帐内的气氛,随着阿古拉的叙述,一寸寸地凝结成冰。
拓跋宏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铁青。
当听到霍天生利用浓烟逃入狼山深处时,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矮桌上。
砰!
那张用整块硬木打造的桌子,应声而裂!
上面的金杯银器摔了一地,叮当作响。
“好!好一个南人骗子!好一个祈星客卿!”
拓跋宏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是心疼一个奴隶的逃跑,他愤怒的是,自己,鲜卑可汗,草原上的一方霸主,竟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玩弄于股掌之上!
对方不仅逃了,还是用他女儿做跳板,用他可汗的令牌,大摇大摆地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逃跑,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地打在他拓跋宏脸上的一个耳光!
他的目光,如同要吃人的狼,死死盯住自己的女儿。
“令牌呢?”他问。
拓跋翎月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森白的骨牌。
拓跋宏一把夺过,他甚至不用仔细看,就知道这不是他放在箱子里的那一块。
大小、图腾都对,但材质和手感有细微的差别。
这是个仿制品!
他猛地想起来,霍天生刚被封为客卿时,曾以“观测王庭气运,需借“王令之威”为由,向他借过令牌一个时辰。
当时他只当是术士的古怪癖好,并未多想,没想到……没想到那个时候,对方就已经在为逃跑做准备了!
好深的心机!
好狠的手段!
“蠢货!”
拓跋宏一声爆喝,将那块假的令牌狠狠砸在地上,骨牌应声碎裂。
“你把本王的脸,把整个拓跋部的脸,都丢尽了!”
“我……”
拓跋翎月被吼得浑身一颤,她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被一个南人骗子迷了心窍!偷盗王令,私纵要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王吗?还有我鲜卑的法度吗?”
拓跋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鞭,抽在拓跋翎月的身上。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斥责。
委屈、羞辱、悔恨、愤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是!我蠢!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她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冲着自己的父亲嘶吼起来。
“可那又怎样?人是我放走的!令牌是我偷的!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何必说这些废话!”
“你!”
拓跋宏被她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扬起手,想一巴掌扇过去,可看着女儿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骄傲,他的手,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
他颓然地放下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着额角。
许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你走吧。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你的王帐半步。”
这是禁足。对于一个心比天高的草原公主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拓跋翎月没有再争辩,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破碎的令牌,又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父亲,转身,麻木地走出了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