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她心中燃起的地狱之火,那名为“女可汗”的野望,瞬间变成了一盆冰水,将她所有的挣扎与愤怒,浇得一干二净。
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只有活着,才能亲手织起那件龙袍。
只有活着,才能将今日所受的百倍、千倍的屈辱,尽数奉还!
只有活着,才能向那个男人复仇......
那顶在后心的膝盖,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体里那股反抗力量的消散,微微松开了些许。
一丝久违的空气,涌入了她几乎要炸开的肺部。
拓跋翎月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而下,与脸上的灰尘、墨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她没有去擦。
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动了。
动作僵硬,迟缓,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她用那只被捏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撑着冰冷的地砖,一点一点地,挪向那方静静躺在地上的砚台。
那短短的几步距离,她却仿佛走完了一生。
走完了她身为鲜卑公主的,那光辉灿烂的前半生。
指尖,触碰到了砚台冰冷的石身。
她捡起了它,捧在手心。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片刺眼的,屈辱的墨迹。
陈安松开了抓着她头发的手,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默然地注视着她。
那眼神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戏谑的快感。
只有一片虚无。
他只是在确认,他的工具是否已经打磨完成。
拓跋翎月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所有的火焰,所有的野性,所有的不甘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死水。
一片,能倒映出整个地狱的冰冷死水。
她俯下身。
然后,在那片漆黑的墨迹之上,伸出了自己高贵的,曾经被无数草原勇士奢望能够亲吻到的……舌头。
墨汁的苦涩与石砚的冰冷,混杂着尘土的腥气,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味蕾。
屈辱,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在她的五脏六腑间,疯狂蔓延。
她听到了自己灵魂破碎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她舔舐得无比认真,无比仔细,仿佛这不是一片污迹,而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神迹。
直到,那片黑色,被她用舌头,彻底从地砖上抹去。
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化作了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
半月后,陈安领着拓跋翎月走到书房的门口,对那两名如同雕塑般的重甲护卫,淡淡地吩咐道:“传呼延豹、呼延灼、乌桓,前来议事。”
“是。”
不多时。
呼延豹等三位鲜卑使团的核心人物,便面带疑惑地走进了书房。
当他们看到,拓跋翎月正像一个最温顺的侍女一般,垂手侍立在陈安身侧时,三人的瞳孔都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尤其是呼延灼,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坐。”
陈安指了指早已备好的坐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三人依言落座,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今日请三位前来,是为商议,盟约的细则。”
陈安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看那份早已拟好的,充满了繁文缛节的盟书。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宣布”的口吻,将他早已制定好的规则,一条一条地抛了出来。
“第一,自即日起,鲜卑需出兵十万,由我方统一指挥,合力攻取羌、羯占据的中原之地,而后再攻取扬州全境。”
“第二,事成之后,扬州全境归本王所有,羯、羌所占据的青、徐、兖、豫四州之地,归鲜卑所有。”
“第三……”
陈安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容商量的光。
“我‘通济商行’的商队,需在鲜卑全境,畅行无阻,且,免除一切税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