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陷井,烟凝随之上来,见许澈被抬进一宽敞轩丽的马车,后面整齐跟着十来匹骄健黑马。许澈向她招手,那四十多岁的人恭敬对烟凝道:“公子请您车里坐。”烟凝上了车,坐在许澈身旁,一行人呼啸而去。
许澈看着烟凝,有如做错事的孩子,有些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歉然看着烟凝,倒把烟凝看得不好意思。
穿山过岭,马车停下来,烟凝下了车,暮色中四周山峦深蓝环拥一座山庄,高大黑门肃穆,两个无字灯笼高悬。大门打开,两侧众男仆肃立,一架单架出来,将许澈抬进院中。
烟凝随进去,苍蓝暮影中,隐约一极宽大整洁的院落,过正厅,进一齐整小院,早有侍女林立两侧将许澈迎进去,安置于室内一红木大床上。男仆退出,素衣侍女往来取物伏侍,皆不闻一点儿杂乱声响。许澈叫烟凝至床边,早有侍女搬来绒墩,烟凝坐了,见屋内只剩两个侍女,放下帘子,剪好灯花,半撒幔帐,又一侍女匆匆走入,轻声说:“公子,大夫来了。”
烟凝起身,随侍女至屏风后,听一些人进来,轻声询问。烟凝见屏风这侧亦是红木桌椅并床帐等物,侍女请她坐了,奉上茶来,清香炯非寻常品种。烟凝听那边声音知道大夫在拆树枝上夹板,想及许澈的痛楚,不由眼中泛上泪来。
大夫去了,侍女进来轻声道:“请姑娘这边坐。”
烟凝过来,见许澈躺在床上,正望着她笑呢。烟凝站在那里,看着轻纱曼帐里的许澈,怎么也想不到与他们一起草莽风豪的许澈竟有如此矜贵如闺阁小姐的风度。饭开上来,许澈要烟凝坐在他的旁边,烟凝笑道:“你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吗?这么着意伏侍你。”
许澈看着烟凝,这就是烟凝的好处,她总是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不寻其下的暇眦。许澈笑道:“只管享受就是了,等腿伤好了,我们便走。”
烟凝的清楚与善良使她不纠缠,为对方留有余地,在烟凝的宽广心灵里,许澈得到一种自由的无约束的欢愉。许多事他不必对烟凝交待,她已懂得了,却并不深究。他惊讶于烟凝的放任,并不知烟凝是由于自小经历了太多的流浪和寄人篱下,明白每人都有每人的事情,幼小的心灵便教会她不由自主地去寻生活明朗简单的一面来看,并对所拥有的充满感恩。她感谢许澈与她的光明人生笑意,并回报着全身心的爱,那是无保留的、忘我的、投入生命的付出,她在幸福之中,于是人生也是明朗的。
夜已经深了,烟凝要许澈多休息,而许澈也真的困倦了。他说:“我恨这黑夜,它使我们分离;我也恨这渐来渐浓的睡意,使我几个时辰将无法看到你。”他扬声叫:“来人!”侍女进来,许澈问:“这隔壁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侍女答:“书房。”许澈道:“你说与管家,抬一张床进去,换上全新被褥,叶姑娘住在那里。”又唤进众侍女,令其各报名字,指了几人去伏侍烟凝。目送烟凝出门,忽然又想再见她,好不容易将念头压制下去,暗笑自己,此时连一刻都不忍分离,不明白以前两个多月的分别是怎样过来的。
许澈腿不能动,整日在床上,总归无事可做,因让侍女拿来画笔、纸张、木板等物,坐在床上作画,烟凝看时,见画的俨然自己,不由也笑了,二人品评画像,倒也自在。
一日晚,祁连山二位老人来了,原来许澈怕他们着急,派人去告知的。二老见许澈养伤,不能行动,便将一小银盒交与许澈,说他们先回山了,等三个月后许澈伤好了,照银盒中的地图寻去即可。许澈笑道:“伤好后,我们想去一次天台山,求得她师父的同意,成亲之后去好不好?”两位老人喜道:“这样最好。”
送别两位老人回来,烟凝想了想问许澈道:“你怎么就自己决定成亲等事了呢,你还未征得我同意。”
许澈笑道:“难道需要吗?”
烟凝一笑,然而她终反问道:“可是,难道你就不考虑,万一我不应允,那时你怎么办呢?”
许澈想了一想,点点头道:“自然想过,若是你不答允,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烟凝震惊窒息。
许澈费了好大劲儿才道:“其实我心里一直存着这个疑惧。我们之间的确存在障碍,你若知道了,你的骄傲在倾刻间会选择离我而去--那时我怎么办呢?我的全部自尊与情感都已交给了你,你若背过脸去,我窘迫寒酸得只有死掉,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他费力续道:“在知道我们将同赴祁连山练武的当晚,我给我父亲写了一封信,今日一早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令我相当痛苦和失望,我当即又复了一封信回去,措辞很激烈。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作为父亲,如果他爱惜我,就不该忽视我的情感,抹杀我的情感跟抹杀我是一样的。我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挡。”他轻轻地道,话语无比的坚定。烟凝知道,许澈性格温和,什么都好,可是一涉及到他认定的东西,便会走到极致,百折不回。
许澈问:“阿凝,你能做到吗?不管我的父亲我的家世怎样,都不顾忌和在意,只为了我,只因为我,答允嫁给我?”
泪在烟凝乌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