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大历史系向来以“蜗居”见长,因为每年报考人数都不多,又深受“把冷板凳坐穿”的思想影响,对于校内的活动一般都不大热衷。加上地理位置僻静,简直就快要在d大形成“躲进小楼成一统”之势。
院系篮球赛是d大传统,每年新生入校之后都有一次,一来为了让大一学生们感受d大热情活泼的校园氛围,二来“不打不相识,打打更健康”,校方大力支持,给予获胜院系的奖品颇丰,极大刺激了学生们的竞争欲望。
在顾历的威逼利诱下,历史系今年破天荒打到了第四场比赛冲入半决赛,跌破众人眼镜。而胜利总是能够激发人的内在能力,历史系代表队越战越勇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让医学院代表嚷嚷着要检查这帮瘦弱得跟小鸡仔似的却亢奋如下蛋的老母鸡的队员是不是服用了什么违规药品。
“看到了吗?”顾历站在拉拉队女生前面朝球场对面扬扬下巴,“有一半可是为你们而来的。”
历史系特别的加油助威方式让d大学生感到无比新鲜,原本以为选择历史学的女生都是刻板至极不懂情趣的书呆子,却不料这群姑娘们唇红齿白压根不输给以出产美女著称的外语学院和艺术学院。比赛前先是《少年中国说》一类的壮阔朗诵,遇上比赛中本系代表队处于劣势时,竟以哀婉的调子唱起《霸王别姬》,“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个别者泪花盈盈,似是若是输了这场比赛,她们便真要如虞姬一般以身殉赛。
“你们做得很好,让世人充分认识到学史出身的女性并不是只爱研究干尸的活化石,古墓中照样能走出小龙女。”
女生们叽叽喳喳笑成一团,黑色的百褶裙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不断翻舞。
姚敏是学校服装社团的成员,自打头一场险胜政法学院之后,班上几个女生就琢磨着要给拉拉队统一服装。经过研讨,大家一致认为民国时代的学生制服最能够体现大学生的生机和气质,样式也简单,便由姚敏牵头,联系了服装社团的姊妹们,统一量身定做浅蓝色斜襟盘扣立领上衫和黑色百褶裙。历史系只需要支付布料费用以及顾教授的签名照片。
顾历抱臂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姑娘们,眉梢挑起,“一晚上五百份签名,你们还真是大方!”
一个编两条麻花辫的女生调皮回应:“老师,你说过慈悲的力量高出于权力之上,大家共患难,不能只有我们担惊受怕啊!”
顾历冲她点点头,“这点我认同,但是下次请你不要总是拍我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造型,我没有那么文艺。”
说话间,比赛开始的哨声已经吹响了,拉拉队全情投入加油呐喊,顾历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原本他也没有预料到能够走到这个程度,只是觉得学生们在学校中的每一天都应该是尽力而为不留遗憾的,所以才恩威并施逼他们投入到比赛中去。既然已经到此,他反而对最后的结果感到无所谓了。或者不如说,他并不那么希望自己院系的队伍能够拿到最后优胜。他记得,d大的冠军奖,一向是由校长亲自颁发奖杯奖状,并和冠军队伍合影的。而顾历,不想出现在那张相片中。
场上形势并不太好,精神力量固然重要,但是实力毕竟有限,能拼过三场比赛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小队长和得分最多的前锋被压制得很死,施展不开拳脚,打得十分被动。顾历眼角看到坐在场边不引人注意角落里的夏家母子,倒是比自己的学生还激动,抻着脖子哇啦哇啦地喊。
两人穿着款式相同的运动服,带着一模一样的帽子,即便是坐在角落也挺惹眼。尤其是夏小贝,白白嫩嫩刚出笼的小包子一只,他周围几个女生都不看比赛了,光瞅着他吃吃笑。顾历有些愁苦地摸摸额角,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祸国殃民的,长大了可怎么办?想到此他又不由去注意一边的夏小满,她紧握着双拳,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倒比那些队员还紧张。
顾历每次看着她,都能回想起过去的那段年月,那个倔强不屈的女子,仰起的面孔写满坚持和不妥协,黑色的眼睛里却蓄着泪水,也是冷的,恨恨说“我宁为瓦全,不为玉碎”。
她和她的影子总在他脑海里重叠,交互出现,让他的理智一度无法把持。
多年前,顾历就在心中下定决心要保护那个背对着他时隐忍,面向他时欢笑的人,但她频频超出他的预料。如今,他能负担得了了,可她早已跳出这个是非圈子,以一种接近超脱世俗的态度离开他身边。
他为她喜,却为自己悲。他的双臂之间空空荡荡,只能拢住他们的回忆和从来不曾说出口的承诺。
四周忽然唏嘘声欢呼声夹杂四起,顾历回过神注意场上,对手刚刚连入两个三分球,比赛开始才不过五分钟,双方的差距就已经拉到十分以上了。顾历想了想,叫过小班长低声嘱咐几句,那小班长点点头跑开了。片刻工夫,他又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拎着两大袋子的甜筒,挨个发给看台上本系的学生。
顾历自己伸手拿过两个,边拿边对学生们说:“放轻松,降降你们的火气,要不要我背《莫生气》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