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第一场雪的时候,唐秒陪着夏小满去了墓地。
夏小满每年到这里来两次,清明和祭日,每次来的时候除了带吃的喝的烧的,还有一封封了口的信。
雪下得大,连墓碑上刻的字痕中都积了薄薄一层白雪。红的字白的雪,鲜艳眨眼,并排的“夏念先”和“周娣”像它们的主人生前一样,严厉地看着遥遥而来的夏小满,让她感到有无形的压力压得自己抬不起头来。
她闷着脑袋扫去了墓碑上的积雪,在墓前供上果品烧酒,燃香三炷,熟练得很,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唐秒将墨镜取下来放进口袋里,在一旁默默看着她。这些事夏小满从来都是亲自做,不愿别人插手。唐秒心里对已经入土多年的夏家父母说,你们给这丫头留下的,除了一个被严格管教的童年,还有挥之不去的歉疚和后悔。她快要二十七了,她举步维艰的时候你们看见过吗?
没有人回答,当然没有人回答。就算夏家父母依旧活着,面对唐秒的质问,恐怕也不过是轻蔑的一笑。
夏小满在扫干净的石阶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呯呯呯三声,毫无偷工减料。之后便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烧掉了她写的信。
因为没办法亲口说,所以每一次的扫墓都在沉默中度过,想说的话就以这种方式传达。夏小满从来都不带儿子来,她知道父母对这个意外而来孙子并不待见,所以也不想夏小贝知道自己不讨外公外婆的喜欢。
“雪越下越大了……”唐秒仰头看着天空,面颊冰凉一片。那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只倒扣过来的铁桶,把雪花洒水似的抖搂下来。
夏小满站在墓碑前,脸是红色的,眼是干涩的。除了在得知父母死讯那一刻克制不住哭过一场之外,她再也没有在墓前落过泪。很多人在困境逆境之中想的是家庭的温暖,但夏小满没有这个习惯,更没有这个念想。
唐秒不催促,一直等到她缓过神来,自己说“走吧”的时候。
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踩在雪地里往山下走。城北公墓修建在山上,为了保证环境公路只通到半山腰,人们还需步行一段才能到大门口。因为下雪,盘山公路不好走,唐秒和夏小满是坐着出租车来的。这个天气状况,唐秒估计下山的车不好拦。
没想到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出了公墓的大门,沿着不算宽的山道刚走到公路,就发现那里人声鼎沸,处处透着一股阴霾。隐约还能看到警车红蓝车灯闪烁的光。
唐秒抓了个大叔问情况,才知道半小时以前这里发生了车辆连续追尾的车祸。本来天气就不好,雪下了之后被来来往往的车辆压实了,使得地面变得非常滑。头一辆出租车刚停下车放客人,就被后面的私家车追尾了。而这种状况像是感染一样,一辆接一辆,共有四辆车卷入这场灾祸。
“现在这条路已经封锁啦,车进不来的。你们要下山就要步行到主路上,再看能不能拦到车。”大叔好心告诉她们。
盘山路路程长,平时步行下去也得两三个小时,现在这种天气人还没到山脚呢天都黑了。她们两个女人,实在太不安全。
唐秒想了想,掏手机给顾历打了个电话。顾历一听表示自己马上就出门去接她们,让她们暂时呆在原地别动,等他到山脚了再往下面走。
“唐秒,这种天你让顾教授来干嘛?不怕他出事啊?”唐秒电话一挂,夏小满就不满地责备她。
“那怎么办?打电话给你家师孟然?这会儿他恐怕正在他家那个母夜叉监督之下烧火炉呢吧!”唐秒心不在焉地往事故现场那边看,“顾历心细,也稳重,这种时候拜托他是最正确的选择。夏小满,我是信任他你懂不懂?”
夏小满垂下眼睛,抿起了嘴。是啊,顾历不是需要保护的人,他更喜欢别人的信赖而不是担忧吧……唐秒说他们是磁铁的两极,她知道,彼此相吸,他是聪明的男人,而她是聪明的女人。有太多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他们了,金童玉女、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事故现场围观的人发出一声惊呼,一个人被用担架抬出来,送上了候在一旁的医疗车。夏小满看得清晰,那块白布从头蒙到脚,从白布下滑出的手臂满是血迹。
她脸色苍白,扶住唐秒踉跄一下。
“你没事吧?”
“唐秒……我们上去等吧,别呆在这儿……”
唐秒赶紧支着她身体反过头回了公墓。夏小满回到父母墓碑前,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再站不起来了。
四十分钟后,她被手机的响声叫清醒,屏幕上显示是顾历的来电。
“还在公墓吗?”
“嗯……”
“冷不冷?”
“冷……”真冷啊,冷得浑身冰凉,嘴唇麻木。
“把电话给唐秒。”
夏小满木然地将手机递给唐秒。
“唐秒,她傻你也傻啊?怎么不去公墓的服务站等着?这种天气留在外面会冻出病来的。”
自认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唐主编这才知道,原来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