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有死的时候，才能发现没有了彼此的江湖，非常寂寞。

    宋歌非则走到墙边琴台旁勾指弄弦。

    他长得俊美，手指也如女子般修长纤细。

    可是他弹的曲子却是激越豪迈的《将军令》。

    惨厉如他的剑法一样。

    他的剑法，以天下为柄，以权势为锋，杀意纵横，血气弥漫。

    手握天下，翻云覆雨。

    其实他是个惨烈到骨子里的人，只是外表却给人温顺腼腆的假象。

    所以有时候他并不是忍不住，而是不想忍。

    那是他的血性，也是他的骨气。

    他从来是个骄傲的人。

    他认为自己可以和桀骜成为知交的，他也认为自己绝对有那样的资格。

    可是桀骜就是不肯靠近他。

    宋歌非弹着琴，眉心微微一攒。

    虽然随即便舒开了，但是那一攒眉的惆怅，却凝在了心底。

    ——如果说我对舒红颜示好是为了彼此利用，对他，却是真心实意的欣赏。为什么就连他，都不信。

    或许真的是道不同，注定无法一路。

    宋歌非在心里苦笑一声。

    尊贵如他，缺少的只是一个解人，一个知己。

    但桀骜却并不愿意。

    “那次与萧纵鹤交手险些败死后，就一直在想，”

    林华衣在窗前看闲庭花落，宋歌非在弹琴，说话的是舒红颜：“如果哪一天我先你而去，要记得每年忌日来坟前讲讲你的事情，自在楼的事情，还有，”她本就泛着绯色的眼因为酒力显得有几分醉意，轻笑道：“想哭的时候，可要拼命把眼泪忍住。”

    桀骜愕然，看着她认真的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话，随即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淡淡道：“现在就说遗言是否为时过早。”

    “不，”舒红颜与他碰杯：“那时如果死在萧纵鹤手里，恐怕连遗言都留不下一句，幸亏……”

    说到这里，又想起唐燕为了救她，现在已成废人，不免心头一阵感伤。

    “你说的对。”桀骜点头，喝酒的样子也如他人一样静而宁定：“我记下了。”然后象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的天轻云淡：“如果先走的是我呢？”

    舒红颜认真想了想，道：“以清玄上人的智慧居然会让你遇险，那么，把国师府拆了怎样？”

    桀骜板着脸看了他半天，确定那是玩笑后，难得的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那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露出这样的表情，桀骜才头一次象这个年龄的年轻人。

    舒红颜与桀骜对视半天，一起笑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是午后，他们四个都是要务缠身的忙人，当即舒红颜会了钞，大家拱手告辞，各自回府。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今天的小聚之后，便再无这样的机会了。他们毕竟所谋不同，虽然彼此欣赏，却注定无法靠近。象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愉快时光，只能很久很久以后，长夜寂寥的时候独自拿来回忆。

    事实上除了桀骜还有师兄妹肝胆相照之外，其他三人确实都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回忆。

    林华衣有的是‘心腹’。

    舒红颜有的是‘兄弟’。

    宋歌非有的只能是‘棋子’。

    所以想起这一刻，每个人的心里都涌起了一刹那的暖意。

    那是他们彼此关系最接近‘朋友’的时刻，也是纵横天下的枭雄人生中，非常温暖的回忆。

    只是他们不知道，那天承欢楼的老板在他们四人离开后收拾残羹时，却也有个惊讶的发现。

    在桌子的一边，浅浅的留着一道水痕写着‘天下风云出我辈’。

    字迹很清秀，好似一往清泉流痕，但唯独边角勾勒的尖锐，而且工整漂亮。

    而在窗台的石板上，却留着深深的苍劲指痕‘一入江湖岁月摧’。

    字迹貌似规矩，仔细看来横竖却都出了头。看来写字的人指力相当惊人，窗台是大理石铺垫，居然给他入石三分。

    同时房间一角的琴台上，也留了一句‘皇图霸业谈笑中’。

    这句字迹又与前两句截然不同，每一处勾笔时都小心翼翼的敛去了棱角锋芒，显得圆润顺眼，只是倒着看时，却又笔笔惨烈，好似剑锋。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不起眼处，老板找到了最后一句‘不胜人生一场醉’。

    这一句好像是利器刻下的，字迹如句意般狷狂，仿佛醉后狂草。

    四句诗，留在了四个地方，显然留字的人事先并不知道，其他人也写了些东西。然而，这四个人四句诗却连成了一首，如同事先约定好般的巧合。

    只是这些巧合，他们是不知道的。

    天下风云出我辈，

    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

    不胜人生一场醉。

    狂飙•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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