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道:“我又没问。”
“你不问,我问。你叫什么?”
紫儿抬眼。
她从不抬头,只抬眼。这样看人的时候,眸子下面便有三分留白,越发显得清亮而忧悒。
清亮如月,忧悒如月。
而且很静。
“独孤紫。”
随后她又垂了眼帘,将方才溜入瞳内的一丝月华也拒之睫上。
那一眼不知是月色闪耀还是别的缘故,看起来就象她颈上坠着的水玉一样。
她有一双仿佛水晶般好看的眼。
可是她却一直低着头。
慕容书羽无端的感觉到伤。
这种感觉看在眼内,痛在胸口,心上。
就算他此时的武功一点也不高明,也看的出来,独孤紫的脖子是断了的。
慕容书羽从来没有追求过完美,比如弦月,就是一种残缺的漂亮。
可是他居然有些无法忍受命运给予独孤紫的残酷判决。
这样清丽的少女,这样漂亮的双瞳,却注定一辈子无法抬头。
他一向能言善道的口才变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象是感觉到慕容书羽察觉自己断颈,既而散发出的伤感,独孤紫淡淡的道:“我武功远比你好。”
——你四体健全又怎样,我武功就是比你好。
慕容书羽当然听的出她什么意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才是我所要的,我不在意自己的武功够不够好。”
独孤紫道:“大话谁不会说,你倒把自己比成孔明哩。只不过也别忘了,别人的头也不是光用来长头发的。”
慕容书羽微微一笑。
这一笑,就是一个话题优雅的结束。
独孤紫也笑了。
慕容书羽和独孤紫都喜欢笑,也习惯笑。但是看似同样温文尔雅的笑,仔细回味,却很是不同。
慕容书羽笑的温和,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高自持。
独孤紫笑的同样温和,但隐隐含着客气的冷淡。
无聊的话题,从那时开始,他们就以笑容结束。
直到很久以后,成为一种习惯。
或许,这也算是默契。
月华的微光倾洒过来,映的独孤紫的白衣愈加素净,慕容书羽的披衣温柔的流黄。
两人站在栏边,静默很久。
“我,白衣血染的一天,也快了。”突然,独孤紫说道。说的很淡,很漠然。
原来这个少女对自己,是如斯冷漠。
听到这个‘也’字,慕容书羽就知道自己的血案,瞒不过她。只是没有想到,独孤紫这样纯净清澈的少女,也会说出这样动魄惊心的话来。
而且,说的天轻云淡。
因为那样一双忧悒的眼,是属于诗人的,并非杀人者。
可是他没有想到,诗人大多疯狂。
慕容书羽只能装着不在意:“为什么,你不是我,我不能选择。”
月亮移了过去,光线暗的突然。疏影映着独孤紫忽明忽暗的脸,她清秀的眉毛似乎一皱。
只是一瞬间,就舒开了。
眉毛一皱一舒,她似乎是想叹息,却终于忍住:“其实,我也不能选择。”
她认真想了想,又补了句:“天地如棋局。人在局中,谁又能够选择?”
慕容书羽紧了紧领口:“那天的夫人,是不是姓萧?”
“是。”
慕容书羽道:“可是,你眼中所看的人,一直不是她。”
他停了停,独孤紫没有说话。她在等。
果然,慕容书羽接着道:“所以,你追随的人,不是她。”
一阵凉风穿廊而过,独孤紫的衣袂和发丝飘飞起来,看上去好象人也晃了晃。
慕容书羽没有看到,她低垂的眼中掠过的敬慕,还有与这样忧悒如月的人并不合衬的疯狂。
“我要追随的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独孤紫依然说的很淡,“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所以,只要他需要我这双手染上血,无论谁的,我都会做到。”
她慢慢的转向慕容书羽,小心翼翼的抬眼看着他,“希望不是你的才好。”
慕容书羽被她这句话明显表示出的欣赏感到一阵沭心的暖,却同时也知道了这个少女决心跟随的是个怎样残忍的人物,而她却已决定用一双手守护那个人,不惜全身浴血。
“我也不希望。”慕容书羽只能笑着这样说:“因为,你的武功远比我好。”
几日后,中秋佳节。自在楼少楼主舒无月自虞山返京与父相聚。
教导了慕容书羽几招剑法,一个多月后,舒则眉当着儿子与几位爱将的面,揽过慕容书羽的肩膀:“书羽记性奇好,以后,就主掌飞鸿楼吧。”
进楼不到三年,被委以如此重任,舒则眉第一次以凌厉眼神压制住周遭的反对声,慕容书羽只觉在一干老将面前,头都不敢妄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