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魏无忌是被一阵熟悉的酸痛弄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腰背酸麻，大腿内侧隐隐作痛、两只胳膊沉得像灌了铅。他试着翻了个身，结果那点力气差点没把自己从榻上翻下去。

    诺雅和乌雅已经不在帐中了，两人枕过的位置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和脂粉气。他仰面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发了足足半盏茶的呆，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比三天三夜的长途奔袭还累……”

    “这草原的御马术才是天下第一武学啊，大宗师都扛不住……”

    他撑着胳膊从榻上坐起来，套上外袍蹬上靴子，又用冷水拍了一把脸才勉强把那股酸软压下去。

    等他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冬日的朝阳已经从东面的丘陵后面爬了上来，将整片王庭外面的草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那片空旷的草地上，十万草原铁骑已经列成了几十个方阵，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草场，从王庭栅栏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战马在晨光中喷着白雾，旗帜在寒风中猎猎翻卷，刀枪剑戟的寒光在方阵之间闪烁成一片金属的海洋。而在那片方阵的最前面，两匹高头大马并辔而立，马上坐着两个魏无忌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正是魏无忌点名要的两员猛将！

    神箭手哲别！

    骑术第一花脱！

    看到魏无忌出帐，哲别和花脱连忙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魏无忌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哲别的面色沉静而坦然，那双锐利的眼睛中翻涌着一种被折服之后的诚恳和敬意。花脱比他年轻些，面上还带着几分被比试挫败之后的不甘心，可那不甘心底下同样压着一层不敢造次的敬畏。

    两人齐声开口，声音粗犷而洪亮，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参见摄政王！以后我们就唯摄政王之命是从了！”

    魏无忌快步上前伸手将两人一一扶起。连忙喊道：“快快请起。诸位舍生忘死助我大昭，本王感激不尽。等到了大昭境内，本王定厚待诸位。打败辽族之后，重重有赏！”

    “多谢摄政王！”两人拱手谢道。

    就在这时，诺雅从军队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她早早醒了，跟着乌雅两个人巡视了一番十万大军。

    此刻，她的步伐比方才急了几分，面上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满和恼火，头上的珠串随着她的走动叮叮当当地晃着。她走到魏无忌面前站定，压低声音道：

    “夫君！我们被父汗骗了！方才我在那十万兵马的人群中走了一圈，还没走完就发现不对劲了！他给我们的兵马都是老弱病残！普通士卒占了大半，其中还有不少娃娃兵！真正能打的士兵也就一半左右！这分明是滥竽充数啊！不行，我要找他算账，让他把精兵派出来！”

    “我们带着这样的兵，怎么和辽族打仗啊！”

    魏无忌对此却早有准备，知道也先不可能把精锐给自己。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方阵，目光从那些方阵中扫过去，确实看到了一些年纪偏大的老兵和不少身材矮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

    他收回目光看着诺雅那张写满了气恼和不甘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早就料到的笑意：“不必了。如果是我借兵给别人，也不可能把精锐都借出去，肯定是选一批最次的交差就行。岳丈大人能帮我把人凑足已经不错了。而且……不是还有五六万能战之兵么？足矣。”

    诺雅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魏无忌却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那十万草原兵马，将双掌拢在身前，丹田中那股大宗师中期的内劲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流转，将他的声音清晰地送出去很远很远，让站在最前排的那些士兵们听得清清楚楚，也让后排的人隐约能听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诸位！我乃大昭摄政王魏无忌！即将带着诸位去打辽族！”他的声音在整片草场上回荡开来，道：“我知道诸位心中可能有所不满——你们都是草原人，为什么要听我一个大昭人的号令？但我想说一句话！唇亡齿寒，两国相依！一旦我大昭倒下，下一个就是草原！”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方阵中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上扫过，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锐利和真切：“你们还记得被辽族抢走的土地和人口么？还记得那些被辽族铁骑踏平的草场和营寨么？还记得你们的父兄在辽族的马刀下流过的血么？一旦我大昭倒下，草原会更加的凄凉！辽族会吞了草原、吞了你们的牛羊、吞了你们的孩子！所以……你们不是在为我而战！而是在为自己而战！”

    那番话落下去的时候，整片方阵中原本还有些散漫的队形明显正经了不少。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士兵们一个个挺直了腰背，攥紧了手中的兵器。那些老弱病残的士兵们虽然战斗力不如精锐，可他们同样有被辽族祸害过的家园和亲人。魏无忌的话像是戳中了他们心头那块一直没有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