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筵席难得闲适,除了布置显出无处不在的喜庆之意,其余一切倒还真不似婚宴。我小喝了些酒,到下午时看到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便也打算起身离开。
然我方行至走廊拐角处,成徽便喊住了我。
他依旧沉静,脸色因喝了酒而有一丝微红。我立在原地问他:“有事吗?”
“如今我们三人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了。”他语气平缓,浅瞥了一眼渐渐西下的日头,又与我道,“你的性子还是如此,又何必多带一份礼,同我说是正林送的。”
“确实是他送的。”我顿了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生辰前夕,因为书本上那点小事与正林起了些争执,他便赌气没有送你寿礼?但他早就备好了寿礼搁在我那儿,我前两日整理旧物时找到它,便顺道带了过来。正林心直口快,有时候又有些小孩心性,我以前总打趣他,说他是因为求你而不得,因此变得小心眼。可他是难得的挚友,不会因对方富贵与否就差别对待。我虽然不知这桩婚事到底哪里得罪他到如此,但也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人生在世难遇挚友,兴许余生多少年,我们都遇不到这样的至交了。”
成徽轻叹道:“孙邹两家从不往来,朝堂上亦是对敌,他不来是情理之中。”
我抿抿唇:“你自己心里清楚自然是最好的。回想以前,真的是太无忧无虑了,如今都是各自心思各自累,偶尔能说上一两句交心话,都属难得。却也不必为此觉得难过,我们一同走过那么些年,已是不易得的缘分。”
他沉默良久,我打算告辞,他却又说:“戎卢犯我西北边境已久,大宛一样深受其害。此次大宛与我朝结亲联姻,且甘愿归附,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替自己找一个强大的后盾,借力对付邻国。战事恐怕近了。”
我不出声,他又道:“你心思敏锐,想得通这一层。”说罢他神色黯了黯,忽然突兀地问道:“那张琴,好用么?”
我回过神,答道:“还可以,多谢了。”
他缓缓道:“那就留好那一张琴罢,不要转手送人,亦不要弄丢了它。”
“知道了。”
夕阳落在他大红色的喜服上光泽温和,却又有迟暮的凄凉。
我发了会儿愣,慢慢开口道:“成徽,我记得有次因为庆生喝得有些多,仿佛看见你站起来过。”
他面容平静,浅声道:“你也说了是喝醉所见,故而也只是假象罢了。”
“确实是我喝多了。”我太阳穴有些疼,便告辞回府。
成徽今日这一番话是提醒我,西北战事在即,恐怕赵偱也不会在西京留太久了。我一直担心的事似乎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府里开始大扫除,国子监亦停了课业,赵彰也回了府。廿七这天下午,太阳暖融融的,赵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书房门口背书,我将给连翘的信装进信封,悄悄走了过去。
他猛地抬了头,小心翼翼问道:“婶娘,阿彰背错了吗?”
“对得很。”我蹲下来,理了理他有些穿歪的袄子,“今日难得天气好,阿彰想出去玩么?”
他生性小心谨慎,也不是个常常出去玩闹的小孩,这样下去可别闷成赵偱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笑了笑,去拿了件斗篷将他裹成一只球,带着他出了府。
都说不到年三十年货摊子都不会收。一路往校场走,遇上好些个年货摊,我不急,便带着他慢慢逛。后来路过西京有名的干果铺,我便进去买了一大包糖雪球。我俯身问小赵彰吃不吃,他踮起脚尖来扒开油纸包瞧了瞧,一副很是气馁的样子,小声嘀咕道:“是小女孩子吃的东西。”
我笑了笑,抓了一颗糖雪球放进嘴里,同铺子里的伙计说:“可有什么是男孩子吃的?”
那伙计一愣,瞧了瞧眼巴巴望着他的赵彰,扑哧笑出了声,同我道:“那夫人便称一些核桃仁罢。”
赵彰点点头,我笑道:“那就再拿一包核桃仁。”
赵彰被裹得像只团子,手又伸不出来,只好期期艾艾地看着我手里的油纸包。
“你是小孩子,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会呛着,回家吃好不好?”
赵彰点点头,便跟着我走了。
到了校场时天色将晚,我带着赵彰往里走,听到练兵的声音。赵彰目不转睛地远远看着,我便站在他身后也静静看了一会儿。末了,都尉过来同我说:“将军说现下不得空,外面冷,夫人去后面屋里等罢。”
我同都尉道了声谢,打算带赵彰去屋子里避避风。然小赵彰却站在原地不肯走,我便示意都尉不必管我们,继续留在了原地。
后来我走了神,赵偱过来时我都未发觉。他握住我的手,说:“这样冷。”
我另一只手抱着油纸袋子,笑道:“你的手更冷。”
他偏头看了一眼赵彰,小声同我道:“小家伙看得入神了么?”
我笑着点点头,浅声道:“你今日什么时候能回府?若是晚,我就带他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