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六年,暮春三月下旬,漠北河套。
连绵一个多月的静默对峙缓缓走到尽头,荒原之上三尺厚雪尽数消融,冻土化开,枯黄的草根冒出嫩绿新芽,溪流解冻叮咚流淌,原本白茫茫的雪原慢慢染上一层浅青。
牧民们赶着牛羊走出冬营,沿着河岸放牧,远方九部的牧群界限分明,绝不越入河套中枢的辖地;西疆脱**的哨马只守自家边境,从不向东窥探;深宫汗廷依旧没有降下任何一道诏书,仿佛彻底游离在草原纷争之外。
外部三方依旧恪守静默制衡的默契,可河套中枢内部,早已暗流汹涌,裂痕悄悄蔓延。
亦思马因自二月积郁病倒之后,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虽靠着汤药勉强支撑着处理少量军务,却再也没法昼夜理事、巡视营盘,大部分中枢日常事务,慢慢落到了各个千户、札萨官员手里。
更要命的是,当年跟着癿加思兰一同归附、后来被迫屈从亦思马因的旧部人马,本就心怀旧怨,如今见太师失势卧病、外部藩部全部脱离掌控,旧仇旧事渐渐被人翻了出来。
金顶太师大帐侧旁的偏帐里,两名千户借着巡营间隙悄悄会面,其中一人正是托郭齐少师,也就是日后亲手射杀亦思马因的关键人物。
帐内只点着一盏羊油灯,光线昏昏暗暗,帐帘死死压住,防止话语外泄。
托郭齐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脸色阴沉,压低声音开口:
“还记得十多年前,癿加思兰太师在世的时候吗?咱们跟着癿加思兰大人东征西讨,一步步打下偌大的势力,本来可以稳稳把持汗廷权柄。结果亦思马因狼子野心,同党内讧,联手旁人突袭癿加思兰的主营,硬生生杀了旧主,独占太师之位,还拆分咱们旧部的草场,克扣癿加思兰旧部的粮秣。”
旁边的千户阔阔台叹了一口气,四下看了看门外,小声回话:
“这些旧事咱们心里都清楚,可那时候他手握重兵,气焰滔天,谁敢多说半句?满都古勒汗在世时,他挑拨大汗与孛罗忽济农反目,霸占锡吉尔太后,又驱逐大汗,手段狠辣至极,咱们只能隐忍低头,保全部族老小。”
托郭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以前他势大,兵强马壮,整个漠北藩部都畏惧他的刀兵,我们只能忍。可现在不一样了。
九部自立中立,不听中枢调遣;脱**坐拥西疆按兵不动,冷眼旁观;满都海可敦在深宫握着黄金家族正统,就等着他自取灭亡。
太师卧病在床,心气郁结,神智时常昏沉,五万中枢铁骑看似完整,实则人心已经散了。阿术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大将,死死护卫主帐,可底下不少下层官兵,早就不满连年紧绷的戍守,更忘不了癿加思兰旧主的仇怨。”
阔阔台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可阿术将军领兵把守四大隘口,主帐护卫森严,咱们手里只有两千旧部私兵,一旦行事败露,全族都要被抄斩。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托郭齐缓缓坐下,拆开一卷私下抄写的旧文书,上面记录着当年癿加思兰败亡之后,各部旧属蒙受的损失,他指着文书一条条说道:
“我们不用立刻起兵反叛,那样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会被满都海可敦下诏定为叛贼。
我们只需要静静熬着,等着他的病情持续恶化。
第一,暗中联络癿加思兰散落各处的旧部小吏、下级军官,私下互通消息,不用明目张胆结盟,只等时机;
第二,刻意弱化外围巡逻,让主帐周边的护卫出现细微漏洞,麻痹阿术的防备;
第三,散布流言,在士卒之间悄悄说起当年他构陷旧主、胁迫大汗、霸占太后的旧事,慢慢动摇底层兵士对他的忠心。
他靠着内讧夺来的太师之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外部失尽人心,内部再慢慢抽走根基,等到他油尽灯枯、控制力降到最低的时候,就是我们复仇清算的时刻。正史之中,他最终死于同党内讧刺杀,根源就是癿加思兰旧部积怨已久。”
两人低声商议半个时辰,各自散开,装作无事一般回归岗位,丝毫没有引起中枢高层的怀疑。
主帐之内,亦思马因靠着锦垫半卧,刚刚喝完一碗汤药,听见外面阿术进来禀报巡营情况,勉强抬眼:
“外围营盘一切如常?各部士卒可有躁动异动?”
阿术抱拳回话:
“回太师,四大隘口守军全都严守军令,没有私自出营之人。只是属下近日巡查发现,癿加思兰旧部管辖的几个千人队,将士们私下扎堆闲聊的次数变多,神色有些古怪,属下已经多加派人监视,但没有抓到他们密谋的实证。”
亦思马因咳嗽几声,胸口一阵闷痛,缓缓摇头:
“不必强行搜捕,没有实证便不可随意抓捕将领,只会逼反旧部,凭空给自己制造内乱。
癿加思兰的旧怨,本就是我一生抹不去的隐患,当初我靠内讧夺权,就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外部敌人不可怕,帐内藏着的旧仇宿怨,才是索命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