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三岁那年夜盗自家王府的翡翠如意算起,雪云的梁上生涯已有四年了。
她既以侠盗自居,下手的人家自然非富即贵,盗来的珍珠翡翠要么是被银澜王逼着送还苦主,要么就被她偷偷送到有老弱病残或是幼儿嗷嗷待哺的茅草屋里去了。至于那些贫苦百姓拿着骤得的珠宝去当铺会不会被刁难……这就不在一个郡主力所能及的考虑范围内了。
偶尔也有她真正喜欢的珍宝,或是古玩或是玉雕,总之要么精美,要么稀罕。金珠堆里练就的一双利眼,踩点时正用得着。
这日她又像往常那样,青衣小袄,破帽遮颜,混在东坊那家“醉三春”酒肆里,一边看胡姬旋舞,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行情。
“醉三春”的店面不是最清爽的,酒不是最浓烈的,胡姬也不是最绝色的,但是这里偏偏是黑市情报的交流中心。古董商收了一两样皇陵里出来的宝贝,世家子弟偷家里的珍藏换钱多半都会找到这里。至于堂堂的常宁郡主怎么会知道这等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雪云一翻白眼:“我自有高人指点。”
这天她听了一会儿,全是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什么三尺高的珊湖树,什么粒粒均匀的东珠链子,什么纯金打得长明灯台……通通俗不可耐。就在她不耐烦了,掏出荷包准备结帐走人时,耳朵里飘来几句窃窃私语。
“……刀工好着呢……供了这许多年实在是舍不得……”
“只怕要冲撞菩萨……”
雪云一听来了兴致,举起杯来低头佯装喝酒,却偷眼向声音飘来的方向看去。
靠角落的桌子前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雪云知道是“醉三春”的常客,人称胡三的,是西市上有名的掮客。另一个苍头白须,穿了件半新不旧驼色棉袄,说起话来声音沙哑。胡三有一句没一句的,只是推辞。被推得急了,老者的声音响亮起来: “没见识的!那可是真正的紫檀木,不是檀香木,我拿酒擦过……横横,一寸紫檀一寸金……一尺高的……”
胡三冷笑道:“一寸紫檀一寸金?当年西蜀国主朝贺先帝登基,送上的也不过三尺见方的一座紫檀木雕宫殿,您老人家是什么出身,能有一尺高的紫檀木观音?当我胡三没见过檀香木熏色冒充紫檀的?趁早回家诓你儿子去罢。”说着一抹油嘴走人,老者哆哆嗦嗦把桌上两个人的酒杯都吸干净了,也偏偏倒倒走了出去。
雪云赶紧远远跟着,一路跟到了望家巷。记住位置后,当夜又去踩了回点,果然瞧见了一尺高的紫檀木观音像。
紫檀木虽然稀罕,对绮罗丛中娇养大的雪云来说却不值什么。难得的是雕工精妙,观音法相端严,笑容温婉,衣纹璎珞层层鲜明,足下的莲花更是栩栩如生。又因受了多年的香火,木身古旧温润,竟不像寻常紫檀木雕那样冷硬死板。这样一件宝贝就供在一个再普通没有的佛龛里,成日被烟熏火燎,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所以你就决定替天行道?”罗砚摇头轻笑。
雪云双颊微红:“那观音雕得甚好,必是名家手笔。那户人家看着又甚是贫寒,守着宝贝却换不来钱粮,倒不如……我将观音取走时,在佛龛下面放了一只荷包,里面装了些金珠,还有两张的银票……”她声音越说越低,好像也开始为自己打劫寒门的行为觉得羞愧了。
接着再往下说,就是小寒那夜,她一记珍珠倒卷帘潜在华家屋檐下,看着刘氏在灯下缝补衣物,小阿宝抱着老虎布偶在床上嘻闹。好容易等到小阿宝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啄下来,刘氏飞针走线的动作也缓了许多,忽然就听见房门似乎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又听见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唤道:“婶子——”
刘氏开了门,进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多大年纪,什么模样?”罗砚眼神一凛。
“二十来岁,长相没看清……谁让他一进屋就跪下的。”雪云想了又想,只记得起那男人穿着紫褐色团花的棉袍,还戴了顶挺花哨的垂角胡帽。
刘氏面对这个男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来了?”听声音似乎不太欢迎对方,却还是把人让进屋来。
刚一进屋,就听见扑通一声,那男人扑倒在地,双手抱着刘氏的腿就哀求起来:“婶子救我一救!”
刘氏被他抱住无法脱身,只好回转身去,看样子是想拉男人起身。男人却不执意不起,只一味苦苦哀求:“婶子救我,再不救明日就见不到侄儿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刘氏说:“声音轻些,阿宝睡着了……不是婶子心狠,这是你这段日子也太过了些。赌坊那种地方哪里是我们这等人家能进得的?”
男人低声服软道:“侄儿明白的……原不想赌,单想赚一把给婶婶添两身衣服。”忽然谄笑道,“上回那盒胭脂,婶子用着可还好?”
“你听听,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撒娇。”雪云嗤了一声,“我要是他婶子,才不会心软哩。”
罗烟也嗤了一声,心里暗笑。他不是十六七岁的小郡主,自然已经听出这侄子婶子之间大不简单。
刘氏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