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坐在成都城外的赤武营大营帅帐内,夜色已深,六月底的川中暑热难耐,帐外草丛中的虫鸣此起彼伏。
他手里捏着中军部刚呈上来的成都统计报告,沉默了很久。
成都,这座四川的省会,曾经天府之国的明珠,曾在万历年间拥有人口四五十万、街市繁华、商贾云集的西南第一名城,如今已变成了一座近乎废墟的孤城。
中军部的统计文字冰冷的,每一个数字都极度难看。
军队方面,曹勋麾下成都守军两千余人,如今已归陆安节制。这两千余人多为刘文秀当年入川时带来的云南、贵州老兵,加上少量四川本地残兵与土司武装,忠诚度尚可,是眼下驻防守城的基础力量。
反观百姓,城内百姓不过两千余人,几乎和军队数量相当,多为老弱妇孺与不愿逃离故土的本地居民。
成都城外平原也基本荒无人烟,肥沃的平原沃土上长满了齐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曾经的万顷良田已变成了野兽的乐园。
只有山区还有许多流民躲藏,他们靠打猎和采集野果勉强维生,一直远离纷争之地,躲避着兵灾。
至于成都城本身,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残破。
西营、清军与南明官军在四川反复拉锯多年,成都城墙多处坍塌,缺口大的地方能并排走几辆马车。
蜀王府、官署、民居尽成瓦砾,城内长满了齐人高的荒草与灌木。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城中无主之后,虎豹豺狼白昼出没,甚至敢闯入残垣民居。
百姓不敢单独外出,夜间需聚于高处自保。粮食早已断绝,之前的成都守军就是靠从云贵粮道与重庆交易而艰难筹粮。
百姓勉强维系着吃食,但无市集、无工匠、无农耕,全城仅靠军事管制维持最基本的存在。清军与明军过境,均需自带粮草,无法在成都就地补给。
陆安放下报告,思索许久后,伏在案头开始奋笔疾书。
一连写了许多,其中包括恢复民生的方略、面对重庆和夔东的移民政策、从夔东和重庆调运粮种和农具的方案、利用綦江铁矿石打造的农具清单、从义勇营中抽调屯耕骨干派驻成都的计划。
窗外虫鸣阵阵,帐内灯火通明,冉平几次进来添茶剪灯芯,他都浑然不觉。
他将自己关在帐篷中构思许久,最后将一摞文书交给冉平,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疲惫但坚决地吩咐道:“即刻发驿马送重庆,给贺道宁和顾炎武。
再让顾先生带队赶来成都就任四川巡抚,主导恢复四川民生的事,非他不可。
让他带上涂山技校最好的农学教习和测绘学员,再带上粮种、农具图纸和医药。
四川的底子还在,土还在,水还在,只是人没了。没有人,我们就从夔东移;没有房,我们就先在废墟上搭棚子。总之,让顾先生尽快动身。”
冉平接过文书,应声收入手中,随即找来塘马交代完发出。
陆安拿起案头另一摞军情塘报,那是赞画房汇总的最新云贵战况。
他想要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却发现放在最上边的竟然是一封私信。信封上没有军情司的火漆暗记,只有一枚淡红色的个人私印。
他疑惑地扭头看向刚回来的冉平,冉平见状当即上前一步,解释道:“此乃西营那蜀王刘文秀心腹今日一早送来的,对方从云南赶到成都,亲自呈上的书信。
那心腹说他一路换了三匹马,跑了一天一夜,到营门口时马都累瘫了。来人一再恳请,说蜀王刘文秀时日无多,已在半途,恳求我务必、第一时间将信呈给公子亲启。”
听到刘文秀“时日无多”四个字,陆安愣了一下。
他旋即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是刘文秀的亲笔,字迹潦草且颤抖,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贵阳城外谈笑风生、十分理智的模样判若两人:
「臣文秀顿首拜定王殿下:
文秀起于草莽,少随义父张公转战秦蜀,甲申国变,中原板荡,幸蒙永历天子不弃,忝列王爵,授以征伐。
然天不佑汉,清虏南侵日亟,三路并进,云贵震动。臣与王兄定国虽破孙可望于交水,而内衅未息,外患已迫。
文秀之愚,以为云贵非久守之地,西南一隅,难抗北骑铁蹄。故曾上疏天子,言当预留退路,向四川发展,与重庆定王殿下、夔东诸营联络一气,彼此时为犄角,进可东出湖广,退可据川自固。
惜乎此疏入奏,留中未发。朝中诸公各怀异志,王兄亦忙于滇西平叛,无暇北顾,文秀之言,竟成空谈。
今清军已陷贵州全境,三路会师贵阳,云贵之事,文秀不敢言矣。而文秀身染背疽,沉疴日笃,毒疮溃烂,痛不可忍,每夜辗转,自度命不久长。
死生大矣,然文秀所憾者,非寿数之短,乃平生之志未遂耳。
臣与殿下虽仅一面,然素闻殿下有中兴之治、中兴之能,心折久矣。
殿下以孑然之身,收重庆、克镇江荆州、歼尼堪、逐洪承畴,今又席卷全川,此非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