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然则,正如崔御史等所言,匠之为器,虽可利人,亦能扰民。若过度追求工巧之利,广设工坊,招募游民,严加管束以追效率,则难免有‘驱民为工’、‘与农争时’之弊。且工匠聚集,若无教化,易生事端。蓝田伯封地内工坊规模日增,《条例》管制颇严,又设学堂教授工匠技艺,虽有其励精图治之心,然其方式是否过于急切?是否侵夺了地方乡绅教化之权?是否偏重‘器’而忽视了‘道’?此皆需朝廷慎重考量,加以规导,以免重利轻义,本末倒置,反为地方之害。”
这番话,比崔璞等人的直接攻讦高明得多。他承认了王泽技术的价值,却将其上升到“治国理念”和“教化根本”的层面进行质疑,提出了“工巧过度是否扰民”、“朝廷是否需要干预规导”的命题,将自己置于一个“老成谋国”、“虑事周全”的位置,既迎合了保守派的口味,又显得比那些只会扣帽子的御史更有水平。
不少出身世家、崇尚“重农抑商”、“重道轻器”的文官闻言,暗暗点头,觉得张蕴宽所言才是正理。
程咬金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老臣有话要说!张侍郎这话,听着在理,实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电:“什么叫‘过度追求工巧之利’?王泽那小子在蓝田弄水车、开工坊、办学堂,用的是他自己的封地,花的是他自己的钱粮(其实部分来自皇帝赏赐和工坊盈利),招募的是愿意干活吃饭的百姓,教的是安身立命的手艺!他一没强征民夫,二没盘剥地方,三没违反朝廷律令!怎么就叫‘扰民’了?怎么就叫‘与农争时’了?老臣看,是有些人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旧规矩,见不得别人用新法子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见不得老百姓多一条活路,多一份手艺!”
他指着张蕴宽:“还有你,张侍郎!柳溪试造,你手下的人搞得乌烟瘴气,偷工减料,差点毁了王泽的心血,陛下还没追究你到底!现在倒在这里大谈什么‘规导’、‘慎重’?真要慎重,先把你们工部自己那摊子事管好吧!”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张蕴宽“自己屁股不干净还管别人”。张蕴宽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难以反驳柳溪之事。
尉迟敬德也出列,声音粗豪却直接:“陛下!程知节话糙理不糙!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末将知道,王泽弄出来的新式农具,确实比旧的好用;他工坊里打出来的刀,就是更锋利些!末将还知道,他封地上的百姓,看着比别处精神!这就够了!至于什么‘重利轻义’、‘本末倒置’?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手艺活命,这就是最大的‘义’!总比空谈道理,让百姓饿肚子强!”
两位军方巨头的力挺,顿时让朝堂气氛更加火爆。支持王泽(或反对世家垄断)的寒门官员、部分务实派官员,也开始低声议论,出言支持程、尉迟的观点。而世家一派的官员则纷纷引经据典,反驳程、尉迟“目光短浅”、“不知教化之本”。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围绕着“工巧是否害政”、“王泽治蓝田是否得当”、“朝廷应鼓励还是限制此类新法”等核心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李世民高坐龙椅,静静地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知道,这场辩论早已超越了王泽个人,触及了贞观朝未来治国方向的根本分歧。他乐见其成,正好借此看清朝中各方势力的态度和底线。
---
就在前朝吵得沸反盈天之际,立政殿偏殿内,却是另一种令人心焦的寂静。
长乐公主早已起身,却无心梳妆,只穿着一件家常的鹅黄色宫裙,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中无意识地揉着一方丝帕。云娥悄悄打探来的消息,只言片语地拼凑出前朝正在发生的激烈争辩。
“听说……张侍郎他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伯爷‘与民争利’、‘败坏风气’……程国公和尉迟将军当场就驳回去了,吵得很厉害……”云娥低声禀报着,语气也带着紧张。
长乐的心随着云娥的叙述忽上忽下。她能想象出那庄严的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是何等激烈。那些扣下来的罪名,每一个都足以毁掉一个官员的前程甚至性命。王泽他……能承受得住吗?程国公和尉迟将军虽然力挺,但反对的声音那么强大,父皇又会如何决断?
她想起昨日在蓝田所见。那井然有序的工坊,那生机勃勃的田野,那个专注讲解、眼神清澈的年轻伯爷……那样一个人,那样一番事业,难道真的如那些弹劾所言,是“祸国之源”吗?
不,她不相信。她的直觉,她的亲眼所见,都在告诉她不是这样。可她的相信,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朝堂风波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紧了她的心。她贵为公主,却只能在这里焦急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