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未曾回头,目光依旧定格在北方沉沉的夜色里,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常年身处寒地的微凉质感:“城中动静如何?”
“回将军,城内守备如常,各营将士皆已轮值休整,边关防线无异常。”陈策躬身回话,语气严谨,“只是今日申时,京城来了三位御史巡检,携中枢文书,说是奉旨巡查北疆边防军纪,今夜暂住城南驿馆,明日一早便会入城点验军备。”
话音落下,戍台之上再度陷入寂静。
唯有风雪呼啸,卷着冰屑撞击城砖,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衬得夜色愈发沉凝肃杀。
萧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五年了。
朝堂从未真正在意北疆边防的安危,从未体恤边关将士的苦寒,所谓的军纪巡查,不过是借着巡查之名,窥探他的动向,试探他的忠心,甚至伺机搜罗罪名,斩草除根。五年前构陷萧家的奸佞依旧盘踞朝堂,权势滔天,此番派人前来,定然另有所图。
“可知他们此行来意?”萧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表面是巡查军纪、核验军备,实则暗中打探将军动向,私下接触城中留守的闲散武官,刻意搜罗是非、捏造流言。”陈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属下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们行事极为谨慎,却隐隐在打探五年前旧案的残留线索,似是有人授意,想要彻底抹除萧家旧迹,杜绝翻案可能。”
萧琰闻言,唇角微抿,眼底寒意渐浓。
他最怕的从不是朝堂猜忌、皇权打压,也不是边关苦寒、沙场浴血,而是那群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奸佞,不肯给萧家半点沉冤昭雪的机会,不肯让战死的忠魂得以安息。他们贪功媚上、结党营私,靠着构陷萧家、窃取边防军功步步高升,时至今日,依旧不肯收手,妄图彻底掩埋真相,让千古忠冤永无昭雪之日。
“既然想来查,便让他们查。”
萧琰缓缓转身,冷月清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一半明亮,一半沉暗,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萧琰驻守苍狼城五年,治军无愧于心,守土无愧于国,身正影直,无惧任何核查。只是谁想翻手覆雨、抹杀忠魂,谁便要做好付出血的代价的准备。”
话音落地,腰间无名长刀似有感应,轻轻嗡鸣一声,细微却清越,穿透呼啸风雪,震得周遭空气都泛起一丝凛冽寒意。
陈策心中一凛,躬身拱手:“属下明白。属下已命各营严守军纪,不授人以柄,同时布下暗线,紧盯三人一举一动,绝不许他们肆意构陷、搅动军心。”
“嗯。”萧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下连绵的军营,“将士们戍边辛苦,五年浴血守疆,不该被朝堂小人污蔑。传令下去,明日照常操练守备,无需刻意逢迎,无需刻意拘谨。苍狼城的将士,守的是山河家国,不是京城权贵,无需向宵小卑躬屈膝。”
“是!”陈策沉声应下。
夜色渐深,冷月西斜,清辉愈发寒凉,铺满整座苍狼城。城内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之声、风雪掠过城楼的呜咽之声,交织成边关独有的静谧肃杀。这座城池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暗流汹涌,京城来的权贵、暗藏的奸细、蛰伏的敌寇、积压的旧冤,层层交织,早已将苍狼城笼罩在无形的漩涡之中。
萧琰迈步走下戍台,靴底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一步一步,沉稳有力。五年戍边,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孤寂清冷的长夜,习惯了与风雪为伴、与刀兵为伍,习惯了无人理解、无人驰援的孤绝境遇。
将军营帐位于城北最高处,简洁朴素,无任何奢华装饰,与普通将士的营帐别无二致,唯有帐外两列持枪守卫,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彰显着主帅的威严。帐内灯火通明,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灯花摇曳,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寒意,却暖不透这满室的沉冷孤寂。
帐中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桌案之上堆叠着厚厚的边防舆图、军报文书,笔墨砚台摆放整齐,边角处压着一枚褪色的旧玉佩。玉佩温润通透,纹路古朴,是当年父亲亲手赠予他的生辰礼物,也是萧家仅存的念想。
萧琰入座,抬手解下腰间长刀,轻轻搁置桌案之上。黝黑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明暗交错,寒芒内敛,沉默蛰伏,一如隐忍蛰伏的他。
陈策紧随其后入帐,躬身递上一卷密信,神色凝重:“将军,方才暗卫传回密报,不止京城御史异动,北疆荒原近日也有异常。乌苏部落残部暗中集结,行踪诡秘,看似分散游牧,实则隐隐逼近我方边境,似是在等候时机,恐有异动。”
萧琰伸手接过密信,指尖拂过粗糙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
乌苏部落,五年前联合朝中奸佞、设计偷袭边关、构陷萧家的始作俑者之一。当年父亲死守雁门,便是与乌苏三十万大军血战到底,最终力竭殉国。五年来,乌苏部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退守荒原,不敢轻易来犯,如今悄然集结兵力,定然不是偶然。
内有朝堂奸佞构陷,外有异族敌寇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