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故梦旧殇。他选了后者,义无反顾。
初离江南,沿途尽是青绿景致。良田万顷,稻禾繁茂,溪水潺潺,村落安宁,鸡犬相闻,一派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萧琰静静看着窗外,眼底藏着淡淡的感慨。他半生戍守边关,抛头颅洒热血,浴血厮杀,所求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不是高官厚禄,只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如今所见盛世烟火,便是他当年誓死守护的模样,不枉半生风霜,不负一身铠甲。
车行三日,江南的青绿渐渐褪去,沿途景致悄然变换。草木愈发稀疏,山势愈发巍峨,空气渐渐干燥温润,少了江南的潮湿软糯,多了几分旷野的清冽硬朗。风里裹挟的水汽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远山长风的凛冽气息。萧琰微微掀开帘幕,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粗粝的质感,拂过眉眼,陌生又熟悉。
是岭西的风。
时隔三年,他终于再次触到了故土的风。凛冽、坦荡、无拘无束,带着戈壁山河独有的辽阔苍凉,一瞬间便穿透了三年江南温柔的包裹,直直撞进心底,唤醒了骨血里沉淀的戎马记忆。
车厢内光线微亮,落在萧琰清隽的侧脸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眉眼间褪去了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与沧桑,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山河辽阔,藏着未曾褪色的赤诚与坚定。
世人皆道,萧将军年少成名,镇守岭西十载,战功赫赫,权倾西疆,却在最鼎盛之时骤然辞官,归隐江南,实在可惜。无人知晓,他当年抽身而退,不是厌倦沙场,不是畏惧纷争,而是看透朝堂诡谲,厌倦了功过纷争。半生戎马,满身伤痕,功高震主的猜忌,朝堂暗流的倾轧,兄弟离散的悲痛,将士牺牲的怅惘,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他早已疲惫不堪。
那年秋末,岭西大捷,边关暂得安宁,他递上辞呈,卸下一身铠甲,交出手中兵权,孑然一身,远离朝堂纷争,远赴江南避世。旁人皆以为他自此不问世事,终老江南,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暂时离场,从未真正告别岭西山河。
岭西于他,是故土,是战场,是初心起点,也是毕生羁绊。那里有他浴血守护的山河,有他并肩作战的袍泽,有他埋骨他乡的兄弟,有他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三年避世,看似安然恬淡,实则心底牵挂从未断绝。每逢边关风起,每逢寒月凌空,他总会深夜无眠,遥遥望向北方,惦念那片土地的风雪与安宁。
行至半途,天色骤然转阴,浓云密布,狂风骤起。原本晴朗的天际瞬间暗沉,远处山峦隐入云雾之中,风声呼啸,裹挟着细碎的沙尘,拍打在车厢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马夫高声禀报:“公子,前方起风了,怕是要有沙尘天气,前方恰好有一处旧驿站,可暂且落脚避避风沙。”
萧琰微微颔首:“去吧。”
马车加快速度,颠簸着前行,半个时辰后,抵达山间一处老旧驿站。驿站年久失修,墙体斑驳,木窗陈旧,院落里荒草丛生,少有人迹,透着萧瑟冷清的气息。想来是近年边关安定,商旅稀少,驿站便渐渐荒废了。
踏入驿站院落,风势更盛,呼啸的风声穿堂而过,如旧时边关朔风,凛冽苍凉。萧琰立于院中,抬眼望向北方天际,浓云翻涌,长风浩荡,眼底情绪沉沉浮浮,无人读懂。
入夜,风沙未歇,依旧在窗外呼啸盘旋。山间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四下寂静无声,只剩风声贯耳。萧琰独坐窗前,点亮一盏孤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映得他身影清瘦孤挺。桌上摊开一册旧兵书,书页泛黄,字迹陈旧,是他当年戍守边关时随身携带的典籍,辗转多年,一直妥善珍藏,未曾舍弃。
三年江南岁月,他煮茶读书,观雨赏花,刻意避开所有与边关、朝堂相关的事物,试图抚平过往的伤痕,消解心底的执念。可今夜身处北地,长风穿窗,风沙为伴,那些尘封的过往,那些深埋的记忆,尽数翻涌而出,清晰如昨。
他想起初入军营的年少轻狂,一身热血,不惧生死,立志镇守山河,护佑万民;想起第一次奔赴战场,血染战袍,亲眼目睹将士浴血厮杀,尸骨无存;想起无数个边关寒夜,冷月照孤城,风雪满营寨,他与袍泽并肩而立,守着万家安宁;想起大捷之后的举国称颂,也想起朝堂之上的猜忌算计、人心凉薄。
荣光与伤痕相伴,赤诚与疲惫共生。十年岭西戍守,他赢得赫赫战功,赢得万民敬仰,也输掉了年少纯粹,输掉了无忧无虑,满身风霜,满心沧桑。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萧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有人说,过往皆序章,过往皆虚妄,可于他而言,过往岁岁年年,皆是真切刻骨。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些浴血坚守的日夜,那些山河动荡的焦灼,那些国泰民安的欣慰,早已融入骨血,刻入灵魂,终生难忘。
夜深人静,风沙渐缓。窗外天色漆黑,远山静默无声。萧琰起身,走出驿站房间,立于院落之中。晚风微凉,带着北地独有的清冽气息,拂动他素色衣袍,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如松,依旧是当年镇守山河的端正风骨。
三年江南温柔乡,未曾磨去他半分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