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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人没了,朝廷的脸面也没了。但杨烈赢了这一仗,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赵宁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画出那个大圈,圈住了半个西南,指尖停在播州和水西之间的山脊线上。
“永宁的奢氏,乌蒙、东川、镇雄,再加上云南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司——他们原来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冒头。但杨烈这一仗打赢了,朝廷八千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开,这些人心里会怎么想?”
张居正没接话,目光跟着赵宁的手指移动。
“他们会觉得,朝廷没那么可怕。”
赵宁把手收回来,“杨烈能赢,我为什么不能?朝廷要改土归流,凭什么先拿我开刀?——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回去了。”
张居正的眉心皱了一下。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从赵宁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
赵宁转过身,面朝张居正,“这是既定事实,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杨烈这一仗赢得越漂亮,那些观望的土司就越坐不住。他们会觉得自己也行,会试探,会串联,会暗地里跟杨烈递话。而他们一动,我们就有了名目。”
张居正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听明白了。
赵宁要的不是打一个播州,是把整个西南的烂疮一次挤破。
“播州之战,如果只是朝廷跟杨烈一家的事,打完了,其他土司缩回去,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朝廷鞭长莫及。但如果他们自己跳出来,哪怕只是暗中通信、接济粮草,那就是附逆。附逆的罪名一旦坐实,改土归流就不是朝廷强推,是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刀下面来的。”
张居正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逻辑没有漏洞。
但有一个前提——
“殷正茂那边撑得住吗?”
张居正的声音压得很沉。
八千人没了,前线士气必然大跌,播州的正面战事还得继续维持压力,不能让杨烈缓过劲来。
这中间的分寸稍有不慎,就不是引蛇出洞,是引火烧身。
赵宁放下茶杯,把殷正茂的信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殷正茂打仗是一把好手,即便打不进去,他也稳得住阵脚,不会溃退。”
张居正点了一下头,没反驳。
“给他回信,让他收缩防线,让地方官府配合,把播州围起来。不需要打进去,只要让杨烈出不来。粮道、商路,能断的全断。”
赵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叔大,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张居正等着他往下说。
赵宁站起来,走到堪舆图前,手指从播州往东划,划过贵阳,划过湖南,一路划到南直隶,最后停在一个字上面——路。
“你知道历朝历代为什么对西南的控制都弱?唐、宋、元,哪一朝不是在西南吃过大亏?元朝打大理灭了段氏,结果呢?蒙古铁骑进得去,政令出不了昆明城门。”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堪舆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标识上。
“道路。”
赵宁的手掌按在堪舆图上,指缝间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山脉符号。
“从成都到播州,官道标注的是六百里,实际走起来要翻三座大山,过两条急流,马匹驮粮走一趟,路上消耗的比送到的还多。从贵阳到水西,名义上有驿道,实际上雨季一来,路面全烂,辎重车根本过不去。”
他把手抬起来,语气平静。
“兵到不了的地方,政令就到不了。政令到不了的地方,那就不是朝廷的地盘,是土司的。杨烈为什么敢反?他知道朝廷的兵进山就废一半。沐家为什么敢拖?他知道朝廷就算赢了也守不住。根子就在这儿——路不通,一切都是空的。”
张居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摩挲。
他承认赵宁说得对。
可——
“修路的银子从哪里来?”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张居正在翰林院泡了好些年,数字比任何人都清楚。
西南修路不是在平原上铺石板,是在悬崖上凿栈道,在溪涧上架桥梁,在密林里劈出一条能走辎重车的道来。
工程量之大,耗银之巨,足以让财政部的账本再添一笔天文数字。
“播州的军费已经是个窟窿了,再加上修路——”
张居正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堪舆图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地方官府出五成。
朝廷出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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