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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长安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是早起赶路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赵贞吉的马车从东城的宅子里出来得最早。
车夫老陈赶了十几年车,知道这位老爷的脾气,凡是遇上要紧的事,必定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宁可在门口候着,也不肯迟到半刻。
马车拐进皇城外的那条甬道时,赵贞吉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西边,没完全落下去。
他缩回手,裹紧了披风。
昨晚上半夜,他被人从床上敲醒,说是内阁那边有急信送来。
拆开一看,是赵宁的手笔,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正,值房议事,勿误。”
没说什么事,但这个时辰,这个架势,赵贞吉心里有数。
出大事了。
马车在内阁值房门外停下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赵贞吉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值房的窗户。
灯还亮着。
陈于陛到得比他晚一点。
年轻人穿了件月白的直裰,腰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捏着一卷账册,脸色有点紧,眼睛里却透着股兴奋劲儿。
他跟赵贞吉打了个照面,拱手行礼。
“赵部长。”
赵贞吉点了点头,没搭话,径直往值房里走。
陈于陛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
半夜三更被叫起来,说是内阁有急务,要银行那边准备一份西南各府的存银数据。
他连夜翻了账本,把贵州、云南、四川三省的府库存银、民间流通量、商号借贷规模全整理出来,誊抄了两遍,生怕有错。
但到底要干什么,他不知道。
袁炜是第三个到的。
他的马车刚停稳,朱载堉的车就从另一头拐了过来。
两个人在门口碰上,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袁炜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头发梳得有些匆忙,鬓角还有几根没理顺。
朱载堉倒是精神,只是眉头拧得紧,手里攥着个折子,封皮上盖着兵部的大印。
“知道什么事吗?”
袁炜压低声音问。
朱载堉摇头。
“不知道。但张部长昨晚上派人去兵部调了一份西南驻军的分布图,说是今天要用。”
袁炜的眉毛跳了一下。
西南。
驻军。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到了播州,想到了杨烈。
西南战事,应该是出问题了。
若是捷报,不必要一大早让这么多人来开会。
杨博来得最晚。
他的马车在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云层被晨光染成一片橘红色。
老人下车的动作有些慢,扶着车夫的手,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站稳之后才松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值房的门,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值房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赵贞吉坐在左手第一位,陈于陛在他旁边,桌上摊着那卷账册。
袁炜和朱载堉并排坐在右手边,袁炜手里捏着茶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
海瑞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蘸了墨,搁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张居正站在堪舆图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头指着播州的位置,一动不动。
杨博进门的时候,张居正转过身来。
“杨部长来了。”
杨博拱手。
“张部长。”
张居正点了点头,把竹竿搁在桌上,走到主座前坐下来。
赵宁还有其他事处理,要晚一些到。
这个会,暂时是张居正主持。
“人都到齐了。”
“赵阁老有事要办,晚点到,我先简单给诸位讲一讲情况。”
张居正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但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叫诸位来,是为了西南的事。”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子,摊开,推到桌子中间。
“播州杨烈作乱,殷正茂遣八千奇兵,深入腹地,结果被埋伏,全军覆没。”
屋子里静了一瞬。
陈于陛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一个点。
袁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收紧了一下。
朱载堉的眉头皱得更深。
杨博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八千人。
没了。
张居正没给他们太多时间消化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