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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阅中文网 > 河东与河西的故事 > 第160章 假义夺权揭丑态.跟风逐浪碎初心

   队伍走到公社大院门口停下,有人把羌老爷子推到前面,让他跪下。



    老爷子腿一软,就趴在了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块石头掉进了枯井。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叫好。



    就在这时,远梅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褂子,头发跑得乱糟糟的。



    扑过去抱住爷爷的胳膊就哭:



    “别打我爷爷!别打他!他不是叛徒!”



    “小反革命崽子!”一个戴红袖章的壮汉——姬永海认得他,是马小建的表哥。一脚踹在远梅的腿上。



    远梅“哎哟”一声,摔坐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立刻就青了一块。



    可她还是死死抱着爷爷的腿不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爷爷不是叛徒!他是好人!他救过洪泽湖里的新四军!”



    “好人?”壮汉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大声念起来,声音像破锣:



    “民国二十八年,羌守业在都梁县保安团当排长,携带步枪一支、子弹五十发,投降日军,充当汉奸走狗……”



    后面的话姬永海没听清。他看见远梅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死死地瞪着那个念纸的人,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兽。



    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闪闪发光,混着尘土,像一道道小河。



    姬永海突然就想起了自家被砸碎的牌位,想起了那对沉在河底的金坠子,想起了马小建在河边捞东西的背影。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南三河的旋涡,把他卷在中间,晕头转向。



    他突然觉得,这场运动,这场被叫做“革命”的东西,其实和奶奶说的“河东河西”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拨人踩着另一拨人往上爬,都是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都是用口号和暴力掩盖着心里的贪婪和仇恨。



    今天你在河东砸我的牌位,明天我在河西游斗你的亲人,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所谓的河东,不过是换了批人,用着更狠的法子,在同样的泥里打滚。



    回家后,姬永海把今天的事告诉了母亲昊文兰。



    昊文兰正在纳鞋底,麻线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嗤啦嗤啦”的响。



    她轻声说:“事情复杂了。马小建他爹,以前跟羌家抢过生意,结过仇。这哪是破旧立新?是借着运动,在算旧账,泄私愤呢!”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耳朵上缠着的白布,上面已经渗出了暗红的血印。



    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像藏着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永海,这世道,河东河西变得快。



    今天你在河东砸别人的锅,明天说不定就在河西被人砸了碗。



    你要跟着走,也得看清脚下的路,别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姬永海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南三河的方向。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哗哗地流着,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远处的操场上,白天烧牌位的地方还冒着青烟,像个不散的鬼魂。



    他摸了摸耳朵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心里那个洞,却好像越来越大,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他想起方明亮叔叔沉入河底时的样子,手臂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像要抓住什么。



    想起父亲在粪水里舀蛆虫的背影,沉默得像块石头。



    想起奶奶瘫坐在地上的哭声,嘶哑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想起羌远梅抱着爷爷腿时绝望的眼神,像掉进了冰窟窿。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南三河的旋涡,把他卷在中间,晕头转向。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革命什么,也不知道砸了那些牌位、扔了那些坠子,是不是真的能从河西走到河东。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就像爷爷的牌位,就像外公的金坠子,就像远梅眼里的光。



    有些人一旦被卷进这漩涡,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就像羌老爷子,就像马小建,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



    夜风吹过,带着南三河的潮气和操场那边的焦糊味,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姬永海打了个寒颤,把脖子往袖子里缩了缩。



    远处传来锣鼓声和口号声,隐隐约约的,像在梦里。



    他知道,这夜晚还很长,这河东河西的路,也还很长。



    而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背着一身的泥和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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