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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阅中文网 > 河东与河西的故事 > 第189章 浊浪吞舟摧玉树.寒灰对视共霜襟

过粪箕边缘时,手臂一阵酸软,勺里的东西“啪嗒”一声,大半滑落回泥水中,溅起的黑点扑了他一脸。



    一股浓烈的腥臊气直冲鼻腔。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脸,却忘了手上沾满了污泥,脸上立刻糊开一片污黑。



    就在这狼狈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田埂尽头那个同样孤独的身影——田翔林。



    田翔林也背着粪箕,正吃力地弯腰拾捡散落在田埂边的牛粪块。



    他身上的衣服比姬忠良的略好一些,至少没有破洞,但也洗得发白,肩膀处同样磨得薄而发亮。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中间是刚翻耕过、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田地和一片摇曳的油菜花。



    金黄的菜花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无声燃烧的火焰,灼热而刺眼。



    姬忠良的动作停滞了。



    田翔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直起腰,朝这边望过来。



    四道目光在飘着牛粪酸腐气和新鲜泥土腥气的空气中猝然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入水底的灰烬般的沉寂。



    那是一种被命运同时选中、被同一种无形的巨力碾轧过后的疲惫与了然。



    姬忠良看到田翔林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挥之不去的河雾,空洞而黯淡。



    他仿佛也看到了映在对方瞳孔里的自己——一个泥污满面、眼神同样失去光彩的影子。



    这无声的对视,沉重得如同他们背上沉甸甸的粪箕,也像南三河浑浊的河水,无声地漫过心堤。



    风骤然大了些,吹得油菜花哗哗作响。



    那金色的波涛翻滚着,短暂地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姬忠良猛地低下头,更用力地将粪勺插入泥浆,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对视也深深埋进这无边的淤泥里。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泥泞的包裹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酸楚的疼。



    田翔林默默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拾捡。



    他拾起一块半干的牛粪,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边缘粗糙的草屑。



    他想起去年夏天,就在这附近,他和忠良还一起代表学校参加公社的数学竞赛。



    那时阳光炽热,蝉鸣聒噪,他们坐在树荫下,争分夺秒地演算着最后几道大题。



    忠良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快得像在飞。



    最后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笔,相视一笑,额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眼里是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灼人的自信光芒和对未来的笃定。



    那份油印着两人名字、盖着鲜红公社公章的获奖通知,此刻大概早已被母亲桑素英压在了箱底最深处,和那些曾经贴满土墙、如今已被灶烟熏得焦黄蜷曲的奖状一起,成了蒙尘的旧物,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蝉蜕,徒留一个干枯的轮廓。



    他弯腰拾起一块粪,指尖触到冰凉滑腻的牛粪表面。



    不远处,母亲桑素英正和几个妇女在自留地边劳作。



    她们的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翔林这孩子,可惜了……”是隔壁李婶压低的叹息。



    “那脑瓜子,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要不是……唉,滨湖县中的大门都朝他敞开的呀!”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谨慎的意味,



    “他娘素英嫂子,当妇女队长这些年,多要强一个人?



    现在走路腰板都不如从前直了……摊上这事,谁家受得了?他爷那点老黄历,解放前的事了,人都走了多少年了,硬是翻出来……”



    “嘘!小点声!”有人紧张地提醒,“让有心人听见,又该嚼舌根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翔林那事……不就是因为有人眼红他成绩太好,又看不惯素英嫂子管着妇女队,才故意拿他爷那点事做文章,往‘隐瞒成分’上扯?



    硬生生把孩子的路堵死了……这叫什么事儿!”



    田翔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那块牛粪“噗”地掉回地上,溅起点点泥星。



    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



    他猛地闭上眼,耳边却响起不久前那个昏黑的傍晚,大队部里,治保主任那张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脸,还有那冰冷如铁的声音:



    “田翔林!你爷爷田聚仁,解放前做过顽保长,给国民党反动派办事,欺压过穷苦百姓!



    你家故意隐瞒这段反动历史,欺骗组织,妄图让你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混进革命队伍,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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