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海啊?你弟刚才一阵风似的刮回老屋,给你捎来一袋新收的小米,金灿灿的,颗粒饱满,说你打小就爱这口黏糊糊的米香,在县城吃不着这么地道的。”
父亲顿了顿,背景里传来几声高亢的鸡鸣:
“这小子,饭都没顾上扒拉几口,嘴里就叨叨着乡里要修三座漫水桥的事,说图纸都改了五遍,就怕不结实!我骂他瞎折腾,费这老劲干啥?差不多就行呗!你猜他咋说?”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又气又骄傲的调子,“他说——‘爹,我哥当年在三集说过,当官的手得摸着百姓的疼处!这桥修得不结实,冬天河面一结冰,老人孩子滑倒个把人,那疼处就在咱心尖上!咱不能让老百姓戳脊梁骨!’”
姬永海握着手机,久久没放下。
父亲的声音消失了,听筒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像南三河滩上整夜不停的夜风。
他踱到宽大的玻璃窗前,目光投向县政府大楼前的广场。
几个晨练的老人穿着厚实的棉袄,佝偻着腰围着新贴的政务公开栏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这项目公示得明白”“姬县长办事靠谱”。
清冽的晨光斜斜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棵扎根在石缝里的老芦苇,顽强又坚韧。
这景象突然勾起了他记忆深处的画面——那年冬天,他刚到三集乡上任不久,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封住了所有路。
他顶风冒雪去查看灾情,车子陷在了三集和福缘乡交界处的野地里。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雪怒号,寒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他艰难地推开车门,远远就看见福缘乡地界上,几个身影正奋力挥动铁锹铲雪开路。
风雪模糊了轮廓,但他一眼就认出领头的那个——穿着旧军大衣,动作大开大合,正是姬永洪!
后来有一次,福缘乡的党委书记老刘来县里开会,两人在走廊抽烟闲聊,老刘说起那天的情景,感慨不已:
“永海县长,你是没亲眼看见永洪那股拼劲!胶鞋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走起路来咔咔响,跟穿了铁鞋似的。
路边一个蹬三轮卖菜的老汉车轮打滑,眼看要翻进沟里,永洪冲过去一把撑住,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大棉手套塞给了那老汉——老汉的手冻得都僵了,他自己光着手抓起铁锹继续铲雪!
我问他图啥,天寒地冻的这么拼,他就咧着嘴笑:‘刘书记,这雪下得再大再狠,只要人心里那股气没散,肯把力气往一处使,路总能通!老百姓的日子,也总能好起来!’”
永洪的这句话,此刻仿佛穿透了五年的光阴,清晰地响在姬永海耳边,每个字都带着当年风雪中的凛冽与滚烫,直击人心。
福缘乡的秋意比县城更浓、更沉,空气里飘着新收稻谷的清香,还混着泥土被翻开的腥气。
副乡长姬永洪刚从三桥村查看完待修的灌溉支渠回来,裤腿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浆,鞋缝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一走起路来,带着股田埂上的烟火气。
推开乡政府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办公室的小张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点为难:“姬乡长,二道沟的李老栓又来了,在您办公室门口等着呢,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姬永洪脚步顿了一下,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李老栓的心思他门儿清——老爷子那块紧邻乡道的宅基地批文卡在了国土所,总觉得是“朝里没人”被故意刁难,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带着“心意”上门了。
他点点头,沉声道:“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说着径直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
果然,李老栓正佝偻着背蹲在门边,脚边放着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里面隐约露出土鸡蛋圆润的轮廓,还有两条用草绳串着的肥硕洪泽湖鲫鱼,鱼鳃还在微微翕动,显然是刚从湖里捞上来的。
“哎哟,姬乡长,您可回来啦!”
李老栓一见他,立刻堆起满脸笑纹,忙不迭地站起来,搓着粗糙的大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没啥好东西,自家鸡下的蛋,没喂饲料,纯粮养的;湖里刚捞的鱼,鲜着呢!给您尝尝鲜,补补身子!您天天为咱老百姓操劳,太辛苦了!”
姬永洪看着那袋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李老栓进屋:“李大爷,有话进屋说,东西您先拎回去。
您的事我记着呢,不是不办,是得按规矩来。”
李老栓却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往屋里迈了两步,压低声音说:
“姬乡长,您看我那宅基地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您哥是副县长,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