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转身跑出大门。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举子们。
“诸位请回吧!”
陈珪大声喊道。
“林尚书公务繁忙,正在核算太仓账目,不见外客。”
“诸位有冤情,该去礼部和都察院递状子,咱们户部实在管不着啊!”
王朴跪在泥水里。
冻得发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没有站起来。
只是将手里的血书举得更高了。
“学生不走!”
王朴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林尚书一天不见,学生就跪一天!”
“林尚书一月不见,学生就跪死在这户部大门外!”
陈珪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让差役把大门关严实。
一天过去了。
雨没停,王朴没走。
第二天,几个年轻的举子扛不住寒气晕倒了,被同伴抬走。
但王朴依然死死地跪在那里。
第三天。
天空依然阴沉得可怕。
王朴的膝盖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但他就像是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户部正堂里。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面微弱却固执的咳嗽声。
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这帮死脑筋的书呆子!”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咒骂。
“你们去找老朱告御状啊!跑我这儿来耗什么命!”
但他心里清楚。
自己绝对不能接见。
锦衣卫的暗桩就在对面茶楼里盯着。
只要自己踏出这个大门半步,只要自己接了那封血书,老朱就会认为自己卷入了党争!
“苟住!”
“哪怕他跪死在外面,也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林默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第四天。
早朝刚散不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户部大院的死寂。
一名穿着灰袍的老太监,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径直进了户部。
林默赶紧迎了出来。
这是朱元璋身边最贴身的太监总管。
“林尚书。”
灰袍太监没有宣旨,而是压低了嗓音。
“皇上口谕。”
林默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说,外头那些北方举子的事,闹得太不像话了。”
“他们既然信你。”
灰袍太监盯着林默。
“你就替咱去安抚一下。”
“先别让他们闹了。”
林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老朱发话了。
老朱为什么要他去安抚?
因为老朱现在正准备派张信去复查卷子,这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老朱不想让这帮北人闹出不可收拾的民变,所以需要一个北人稍微信得过、又绝对听皇权话的人,去充当缓冲剂。
他林默,就是那个被老朱捏在手里的缓冲垫!
圣意难违。
躲不掉了。
“微臣,遵旨。”
林默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珪,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去。”
“把外面那个叫王朴的,带进正堂。”
陈珪赶紧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
王朴被两名差役架着胳膊,拖进了正堂。
他浑身湿透,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泥水味。
双腿已经完全冻僵,根本站不住,“扑通”一声砸在青砖上。
额头上全都是磕头留下的血痂,混合着泥水,惨不忍睹。
但他看到坐在书案后的林默时,那双快要涣散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光芒。
“林大人!”
王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差役。
他跪伏着向前爬了两步,双手颤抖着,将那封被油纸层层包裹、保护得完好无损的陈情书,高高地举过头顶。
“学生不求大人替北方学子说话!”
王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啼血。
“学生只求大人,将这封陈情书……”
“转呈御前!”
“让皇上看一眼咱们北方学子的血泪!”
王朴将头死死地贴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默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看着地上的王朴。
看着那双举在半空中、满是冻疮和血痕的手。
他想接。
但他不能。
“王朴。”
“怎么不去敲登闻鼓?”
林默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