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皇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亲藩陆梁,人心摇动。”
朱允炆轻声念出了卷子上的这八个字。
方孝孺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这考生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在殿试卷子上直接点明藩王有不臣之心,甚至用“陆梁”(跋扈跳跃跳梁小丑)来形容!
更要命的是下一句。
“然削之太急,恐生他变。
宜以恩信怀之,以制度束之,待其骄纵自露,然后图之。”
朱允炆看完最后这几句,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吓得暖阁里的几个大臣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
“好!好一个‘然后图之’!”
朱允炆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捏着那份卷子。
懂朕者!
此人也!
这满朝文武,要么像齐泰那样天天嚷嚷着立刻砍头,要么像方孝孺这样天天念叨着周礼教化。
根本没一个人能真正看懂他这套“以守代削、温水煮青蛙”的帝王心术!
可是今天,竟然在一个连官皮都没穿上的考生卷子里,看到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务实思路!
这哪里是在写文章,这分明是在给大明朝开一张能治绝症的药方!
“这个考生叫什么名字?”
朱允炆急促地问道,目光死死盯着卷首。
旁边的太监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
“回陛下,此人名叫胡广,也是江西吉水人。”
“又是江西吉水?”
朱允炆咧嘴笑了笑,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劲。
“江西出才子啊。”
他将胡广的卷子直接拍在刚才王艮的那份卷子上,盖得死死的。
“这篇卷子,有理有据,务实不务虚!”
“字里行间没有半点书生腐气,刀刀都切在朝廷的症结上!”
朱允炆看向跪在地上的方孝孺。
“方先生,这才是朕要的人才。这才是能替朕去办实务的刀!”
“传朕的旨意。”
“钦点胡广,为今科状元!王艮,降为榜眼!”
方孝孺张了张嘴,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无力。
他又输了。
输给了皇帝那种让他感到极度陌生的“实用主义”。
……
三日后,传胪大典。
奉天殿外,金榜题名。
林默穿着正一品的仙鹤补服,揣着手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一排排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新科进士。
“状元及第——江西吉水,胡广!”
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
林默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撩开了。
“胡广?”
林默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这名字他太熟了。
明初有名的不倒翁啊!
建文帝点他做状元,结果靖难之役朱棣打进南京的时候,
这位胡状元前一天还跟方孝孺、王艮发誓要为建文帝殉死,
后一天就偷偷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自己跑去迎附燕王了。
更绝的是,人家后来在永乐朝混得风生水起,一路干到了内阁首辅。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有意思。”
林默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历史上有名的“投机状元”到底长什么样。
顺着众人的目光,一个穿着状元红袍、头戴乌纱簪花帽的青年男子,从队列中稳步走出。
长得确实不错。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比旁边那个满脸痘印、因为被降为榜眼而满脸悲愤的王艮,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胡广走到丹陛之下。
“臣胡广,叩谢陛下天恩!”
他掀起红袍的下摆,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一切都合乎规矩。
可是。
一直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林默,却突然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林默在这大明朝混了快两年了,他见过方孝孺那种狂热的眼神,见过齐泰那种偏执的疯狂,甚至见过朱高炽那种隐藏极深的隐忍。
那些古代读书人,在面对皇权、尤其是在金榜题名这一刻,眼神里绝大部分是敬畏、是狂喜、是一种被彻底洗脑的奴性!
可是眼前这个胡广……
他叩拜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
他的动作标准到了极点,就像是精密计算过的一样,连多余的一丝颤抖都没有。
最让林默觉得头皮发炸的,是胡广谢恩抬头的那一瞬间。
胡广的目光并没有敬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