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北郊，尘土飞扬。

    李密这支仓促出城的队伍才奔出数里，身后大地隐隐震颤，漫天烟尘翻卷而来。

    王伯当勒马回头，望见那道烟尘，面色骤变。

    他急催马来到李密身侧：“魏王！段达的兵马追上来了！他们轻装急行，来得极快！快下令——舍弃辎重、多余甲仗！轻骑突围，方能脱身！若是带着这些累赘，片刻便会被追上合围！”

    李密目光扫过队伍里驮着甲胄的驮马。

    那些甲胄，是瓦岗军最后的家当。

    他咬了咬牙，眉头紧锁，心中万般不舍。

    “金银财帛，尽可舍弃。”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兵甲万万不能丢。”

    王伯当急道：“魏王！性命要紧——”

    “你不懂。”李密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驮马，“若无甲胄，就算侥幸逃到河北，无甲之卒，与流民何异？谁还会来投奔我？谁还会认我这个魏王？”

    他迟迟不能决断。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便是致命的耽搁。

    不多时，段达的三千兵马已经兜截而至，在前方列阵，黑压压地堵住了北去的大道。

    烟尘渐落，旌旗清晰，段达的将旗在阵前猎猎翻卷。

    段达策马立于阵前，一身甲胄，遥遥望向李密。

    李密按住腰间佩剑，策马上前数步。

    “段达！”李密扬声道，“王世充已然兵败身死！你本是他麾下之人，不去寻李琚报仇，反倒领兵拦我去路，是何道理？”

    段达一声冷笑，缓缓抬起马鞭，指向李密。

    “报仇？魏公此言可笑。”

    “王世充覆灭，大势已定。我岂会为一个死人陪葬？李琚横扫中原，天命在彼。我今日截住魏公，不是与你结怨——是拿你当作投献之功，保全我麾下三千将士的性命。”

    李密面色一沉。

    他盯着段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段达，你就凭这三千疲弱之卒，想留下我李密？”

    段达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环顾身后那三千士卒，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我这三千人，往日确是老弱。可今日不一样。”

    他勒马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打赢了，便能活！能保全家小！若是放你走，待李琚大军一至，我等所有人都难逃一死！置之死地——”

    他猛地转回头，刀尖直指李密。

    “人人死战！动手！”

    三千士卒齐声呐喊。

    那喊声不似精锐的雄壮，却带着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绝望之后的疯狂。

    所有人同时冲锋，如同决堤的洪水，朝李密的队伍猛扑上去。

    原本看似不堪一击的老弱，此刻悍不畏死。

    他们不在乎队形，不在乎伤亡，只是死死缠住瓦岗残兵。

    刀矛相撞，喊杀震彻旷野，血肉横飞。

    瓦岗残兵本就士气低迷，仓促奔逃，被这一冲登时陷入苦战。

    王伯当急道：“魏王！大势已去！不要再顾这些部众！末将护你突围北走！留得性命，尚有再起之机！”

    李密看着身旁浴血厮杀的残兵。他们都是跟着他从瓦岗起家的老弟兄。

    “抛弃所有部众，孤身逃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就算我逃至河北，手中无一兵一卒，只能寄人篱下，仰他人鼻息。那样活着，与阶下囚何异？”

    王伯当急得眼中冒火：“魏王！”

    李密没有动。

    他还在犹豫。

    就在这转瞬之间，远方又有新的烟尘滚滚席卷而来。

    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大地在震颤，烟尘遮住了半边天际。

    李密猛地抬头望去。

    东侧——李秀宁的红袍在烟尘中格外醒目。

    两千娘子军轻骑如一道赤色洪流，从东面席卷而来，封住了东侧旷野。

    正中——秦琼与罗士信并马而行，身后铁骑如林。

    秦琼面色沉静如水，罗士信脸上还有未干的血痂，那柄长槊横在身前，槊尖朝前，如一道钢铁洪流。

    北面——单雄信引轻骑堵住了最后的路。

    他勒马而立，手持长槊，静静望着李密。

    四面合围。

    再也无路可走。

    李密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单雄信身上。

    单雄信也静静望着李密，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有恨，有怨，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雄信，是你来拦我？昔日瓦岗同袍，你也要对我动手？”

    单雄信缓缓抬手，握紧槊杆。

    槊杆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槊尖微微抬起，对准了李密的方向。

    “昔日瓦岗，早已死在洛口仓城外，死在翟公遇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