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姑息。唯有立信于民,示公于天下,新政方能推行无阻。否则,徒具虚文,与旧政何异?”
他这番话,隐隐有指责姬延若不能一视同仁、彻底推行新政,便与楚国旧贵族无异的意味。殿内气氛瞬间更加凝重,苏厉等人都不禁为屈原捏了一把汗。
然而,姬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丝遇到知己的快意:“好!好一个以‘法’为先,以‘公’为要!屈子此言,深得朕心!朕在周、在齐,所为者,便是要打破这贵族世袭、盘踞地方之痼疾,建立一套不因人废、不因人兴的常道!”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屈原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屈子,朕知你心系楚民,志在强国。如今楚国已入周土,楚民亦为朕之子民。朕欲在这楚地,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彻底扫除积弊!然则,此事非易,需得知楚地、有威望、通政略、持身正之人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屈子,朕欲任命你为‘楚州牧’,总领原楚国之地一切军政要务,推行均田、减赋、肃贪、兴学等诸项新政!你可能胜任?可愿为这千万楚民,再披战袍, 但是朕所赐之战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苏厉、程邈纵然有所预料,也没想到陛下会如此直接、如此毫无保留地将整个楚地的治理权交给一个刚刚投降的敌国重臣!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信任!武承等人更是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若屈原肯接受,他们的选择便得到了最有力的背书,未来前途无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屈原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屈原也彻底怔住了。他预想过各种可能,囚禁、放逐、甚至被杀,却独独没有料到,姬延会给出这样一个提议!楚州牧!总领楚地军政!这意味着极大的权力,也意味着他可以将自己的政治理想,在这片他最熟悉的土地上付诸实践,不再受旧贵族的掣肘,不再有楚王的猜疑!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实现理想的路径,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豁然展开。
然而,接受,便意味着彻底背弃他曾效忠的楚国,背弃那个虽然昏聩却曾是他君王的熊横,背上“武臣”之名。他毕生所坚持的“忠”,将荡然无存。
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久久无法言语。
姬延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抉择。
殿内的寂静,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最终,屈原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痛苦与挣扎,他对着姬延,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沙哑而沉重:
“陛下……信重之恩,屈原……感激涕零。然,忠臣不事二主。楚国虽亡,臣心……仍是楚臣。此身可死,此志……难移。陛下厚爱,屈原……唯有一死,以报楚国!”
他,拒绝了。
武承等人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失望与不解。
姬延看着毅然拒绝的屈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似是惋惜,似是了然,又似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片刻,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朕,明白了。”
他转身,缓步走回御座,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屈子心意已决,朕不便强求。然,屈子之才,埋没可惜。楚地新政,亦需推行。”
“传朕旨意:即日起,设楚州,辖原楚地。州牧一职,暂由苏厉兼任,武承辅之,即刻着手推行均田、肃贪等诸项新政,遇有阻碍,无论涉及何人,皆以律法严惩不贷!”
“至于屈大夫……”姬延的目光再次落在屈原身上,带着一种深意,“且于郢都安心静养。待楚地稍定,朕,还有借重之处。”
他没有囚禁,没有处罚,反而给予了某种程度的自由和模糊的承诺。
屈原再次躬身,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姬延的宽容与这种“留待后用”的姿态,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他感到不安。他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周天子,并未放弃将他纳入麾下的打算。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姬延在宣布完任命后,仿佛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
“对了,苏厉,楚王……现今安置在何处?情绪可还安稳?”
苏厉躬身答道:“回陛下,按陛下吩咐,已将其安置于渚宫别院,有专人照料,暂无异常。”
姬延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目光投向殿外,深邃难测。
屈原的心中却猛地一沉。熊横还活着,而且被姬延“妥善”安置着。姬延在此刻突然问起熊横,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这位已然沦为阶下囚的旧主,在这盘棋局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