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楚地新政推行之权!你可以住在任何你想住的地方,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楚地城邑,朕给你最大的自由,只要求你一件事——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听,用你的笔去记录,用你的影响力,去为楚民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
“你可以永远自视为楚臣,朕不干涉。你甚至可以公开批评朕的政策,只要言之有据,朕亦能容你。”姬延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朕要的,不是你的屈服,而是你的才能,你的风骨,你对这片土地的赤诚,能为这新旧交替的混乱时代,减少一些阵痛,多留存一分元气。”
说完这番话,姬延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江畔,等待着。他将一个极其艰难,却也蕴含着巨大可能性的选择,彻底抛给了屈原。
江风猎猎,吹动着两人的衣袂。屈原的内心,正经历着比这江水更加汹涌澎湃的滔天巨浪。一边是殉节而死的千古忠名,是灵魂的安宁与解脱;另一边是忍辱负重的艰难前行,是背负骂名、与敌酋虚与委蛇的痛苦,却也是为楚民谋取一线生机的渺茫希望。
清与浊,忠与变,生与死……所有的道路,似乎都在此刻,汇聚于这汨罗江畔,逼迫他做出最终的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江面上的薄雾彻底散去,江水显得更加浑浊而有力。
终于,屈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的脸上依旧毫无血色,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挣扎后的苍凉,但那股求死的灰败之气,却似乎消散了一些。他看向姬延,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警惕,有无法释怀的敌意,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从灰烬中挣扎而出的决断。
他没有跪下,没有谢恩,只是对着姬延,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无关君臣,只关乎一个沉重的承诺,一种艰难的选择。
他直起身,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沉凝:
“屈原……可以接下这‘存续使之职’。”
姬延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然而,不等姬延开口,屈原紧接着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然,屈原有三不原则:一,不涉军事;二,不署周室正式官文;三,不行跪拜之礼。若陛下允准,屈原便以这有用之身,行这观风察政、为民请命之事。若陛下不允……”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重新燃起些许微光的眼睛,已经明确表达了态度——若不允,他宁可再赴清流。
姬延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亡国剧痛中依旧坚守着最后底线与风骨的士大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悠长的弧度。
“准。”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屈原再次躬身,然后,不再看姬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向着那所软禁他多日的别馆走去。他的背影在江风中显得依旧孤单而萧索,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姬延站在原地,望着屈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奔流不息的汨罗江,目光深邃。
他知道,他得到了一柄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双刃剑。但无论如何,楚地这盘棋,因为屈原的这一步,将走向一个全新的、连他也无法完全预料的方向。
而刚刚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抉择的屈原,在回到别馆,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泪流满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高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三闾大夫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故国殇痛、行走于敌酋庭前、试图在夹缝中为故土谋取出路的……存续使。
前路漫漫,其修远兮。这一次,他要求的,又将是什么?而这条遍布荆棘与质疑的道路,他又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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