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平静得像湖面上没有一丝风。
“大夫,我能请您帮我检查一下眼睛吗?总觉得有点模糊,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
“好的,我看看。”
那个“大夫”掏出一支小手电筒,俯下身子照她的瞳孔。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如果有人从门缝里偷看,只会看到一个尽职尽责的值班医生在给病人做眼底检查,
就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她瞳孔的那几秒钟里,程真儿开始眨眼睛。
她的眨眼频率不是自然的。是摩斯密码。
短……长长短……长……短长短短……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节奏精准得像发报机。
郑耀先的手电筒停住了。
他的瞳孔在镜片后面微微收缩,脑子里自动将那些长短信号翻译成了文字。
“女大学生,假哭,资生堂。秋季限量,唇膏,杯底印。”
二十二个字,用眨眼传递完毕。
程真儿闭上了眼睛,像是一个疲惫的病人在接受检查之后需要休息。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
郑耀先收起了手电筒。
他在写字板上写了几行字,都是例行的医嘱。继续输液,注意休息,三天后复查,饮食以流食为主。字迹端正工整,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然后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程真儿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推开了门,步伐沉稳,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廊里,赵简之正靠在墙上剥橘子。郑耀先路过他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走了。”
赵简之把橘子皮揣进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从后楼梯下到了一楼,穿过停尸房旁边的侧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冷白色。郑耀先摘下了口罩和假眼镜,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去华懋饭店,”他上了车之后说。
赵简之关上车门,看了他一眼。
“六哥,她说什么了?”
“资生堂唇膏,秋季限量版。”
赵简之愣了一下,拧着眉头想了想。
“什么意思?那个下毒的女人?”
“嗯。程……那个咖啡馆老板娘心细,她在杯子底下发现了一种特别的唇膏印记。资生堂的秋季限量版,零售价五块大洋以上,这种东西不是弄堂里卖瓜子的阿婆会用的。能买这种唇膏的女人,要么是洋行太太,要么是来路不正。”
赵简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六哥,您的意思是,用唇膏查人?”
“嗯。”郑耀先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在飞速运转,“到了饭店之后,你去找宋孝安。让他立刻安排人去法租界所有的高档百货公司和化妆品专柜调取近三个月的销售记录。目标就一个:资生堂秋季限量口红。查所有购买者的姓名、地址和外貌特征,一个都不能漏。”
“这要不了多久,限量版的东西买的人不会太多。全上海加起来撑死也就几十个。”
“对,然后用年龄和外貌做第一轮筛选。目标条件:二十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性,日本人或者精通日语的华人,在法租界有固定住所,最近三个月内搬入的优先排查。”
二十分钟之后,华懋饭店套房。
宋孝安接到指令后没有废话,带着三个手下分头跑了法租界的四家高档百货公司:先施、永安、新新和惠罗。郑耀先要求的不是笼统的数字,而是精确到人的详细销售清单,所以每一家都需要翻查柜台的手写账本。
到中午十二点,所有的销售记录都汇总到了郑耀先的桌子上。
那款限量唇膏在全上海的销售量一共是二十七支。郑耀先把名单摊开在茶几上,拿起铅笔开始逐一排查。
已婚的划掉,十二个。年龄超过三十五岁的划掉,六个。住在公共租界和华界的划掉,五个。最后剩下了四个人。
“这四个里面有三个是洋行太太,平时出入有司机接送,生活轨迹完全透明,可以排除。”宋孝安指着名单上最后四行说,“只剩下这一个。”
他的手指点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渡边洋子,日本籍,二十六岁。报称职业自由撰稿人。现住法租界霞飞苑三楼302室。三个月前刚从东京搬来上海,在法租界工部局登记的身份是一家日本杂志社的驻沪记者。
“霞飞苑。”郑耀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黄浦江上有雾,远处外滩的钟楼隐约可见,钟声刚敲过十二下。
“宋孝安。”
“在。”
“调一组人,今天下午把霞飞苑三楼三〇二室的进出口全部摸清楚。前门、后门、消防通道、楼顶天台、下水管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