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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上午，法租界中法汇理银行的大门在清晨的微风中徐徐打开。

    作为法租界最负盛名的外资金融机构之一，银行大厅内高耸的爱奥尼克大理石立柱肃穆庄严，地面打磨得如镜面般光可鉴人。柜台前早已挤满了办理外汇、大额汇票与黄金存储业务的洋商、买办与买卖人，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香水与新鲜墨水混合的特有气味。

    一辆黑色的福特高级轿车稳稳停在银行正门口，车门拉开，戴着墨镜、身穿羊绒大衣的郑耀先在宋孝安的恭敬掩护下，神态傲慢地步入了银行大厅。

    甫一踏入大厅，郑耀先那犀利如鹰隼般的余光便借着摘墨镜的动作，如刀锋般悄无声息地扫过了整个大厅四周，

    靠窗位置一个手持英文报纸、半晌不翻一页的洋装中年人；休息区里眼神不断飘忽在门口巡捕看守身上的小商贩；以及站在走廊拐角处假装拿着扫帚清理痰盂的清洁工。

    三人站位互为角势，死死锁定着大厅内每一个出入人员的面孔。

    这正是特高课浅野雄一布置在租界各大金融机构外围的暗探网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

    郑耀先嘴角挂着一抹世家子弟特有的轻浮与狂妄笑容，旁若无人地理了理定制西装的衣袖，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向了最前方的贵宾专享柜台。

    “先生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一道清脆、温婉而富有礼貌的声音从玻璃隔板后传了出来。

    郑耀先抬眼望去。

    柜台后的女子一身浅灰色银行业务员制服，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皮肤白皙，眼神清澈而沉静。

    那是程真儿。

    公开身份是中法汇理银行电汇部的优秀业务员，暗中则是组织安排在上海的单线联络人，代号“弦音”。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妙地交汇了不到半秒，

    没有惊慌，没有眷恋，甚至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感波动。

    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任何微小的表情失控或眼神滞留，都意味着万劫不复的深渊与死亡。

    “给我办理一笔前往星洲的商业电汇，”郑耀先将厚厚的一沓汇票和护照大咧咧地拍在柜台上，用一种极其刁钻、挑剔的南洋口吻嚷嚷道，“要用最快的方式！你们银行的扣点要是太高，本老板可去隔壁的花旗银行了！”

    程真儿双手恭敬地接过去文件，公式化地微笑应道：“周老板请放心，汇理银行为贵宾客户提供最优质的汇率服务。请问您这笔款项，是以新加坡元结算，还是以英镑结算？”

    “自然是英镑！”郑耀先敲着柜台，大大咧咧地说道，“四千五百镑，按照今日牌价，扣除千分之三的手续费。记住，要在下周三下午三点前到账！”

    大厅角落里，那个看报纸的特高课暗探微微侧过头，耳朵竖得老高，死死盯着郑耀先的嘴唇。

    然而在暗探听来，这不过是一个暴发户富商与银行业务员之间再寻常不过的汇率争执。

    唯有柜台后的程真儿听懂了这组隐藏在数字背后的高级暗语。

    “四千五百镑”代表着76号已被成功挑动去暗中黑吃黑，“千分之三”代表法租界十六铺码头今夜必将见血见火，“下周三下午三点”则是约定下一次死信箱激活的绝密交接时刻！

    程真儿熟练地在汇票上打着印码，修长纤细的手指在单据右上角轻轻一折，压出一个微不可察的三边三角痕。

    随后，她将一叠需要客户签字确认的凭单从玻璃缝隙中恭敬递了出去：“周老板，请在客户确认栏签字盖章。”

    郑耀先接过凭单，顺势从怀里取出一枚雕刻精美的翡翠印章。

    在伸手蘸取红色印泥的刹那，他藏在袖口里的左手食指微不可察地一弹，一枚极其微小的微缩胶卷随之粘在了印泥盒底部的凹槽里。

    盖完印章后，郑耀先装作不耐烦地将印泥盒推回了柜台内部，口中大声嘟囔着：“行了行了！手艺真慢！要不是看在你们法商银行安全的份上，本老板才懒得等！”

    程真儿顺理成章地收回凭单与印泥盒，在整理桌面的瞬间，指尖极其自然地抠出底部的微缩胶片，滑进了袖口深处。

    整个交接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三分钟。

    在大厅三名日伪暗探的死死凝视下，两人在刀尖上完成了一次毫无破绽的绝密信息传递。

    “周老板请收好您的回执，祝您生意兴隆。”程真儿微笑着将凭单双手递出。

    郑耀先接过凭单，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随手塞进风衣口袋，转身带着宋孝安昂首走出了银行大厅。

    上了福特轿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宋孝安才长舒了一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六哥，刚才那银行大厅里可全是特高课的狗腿子，属下这心里一直悬着呢。万一暴露了……”

    郑耀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