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这几日连下了几天阴雨,兴国州城东的官道显得泥泞。
距离九江惨败,过了十多日。
大清西路军的营地沿江岸高地草草扎下。昔日旌旗蔽空、不可一世的威风,早被江风吹了个干净。
正白旗的大纛耷拉在木杆上。
营地里,不时有伤兵的哀嚎。
垂头丧气的八旗甲喇随处可见。
连日的仓皇西逃,让这支号称天下无敌的满洲精锐吃尽苦头。
中军大帐内,闷得出奇。
阿济格靠坐在居中的虎皮交椅上,眼眶熬得通红。身上的亮银锁子甲还没来得及擦洗,甲叶缝隙填满干涸的泥点与暗红血污。
“去九宫山的人,撤回来了么?”阿济格嗓音沙哑。
启心郎喀齐兰跪在案侧,头埋得很低:
“回王爷,派出去传令的拨什库回来了,巴哈纳、鳌拜、谭泰各路搜山兵马,已停止搜捕,正火速向兴国州集结。
周边州县驻扎的精锐,也全在往回拔营。”
阿济格盯着面前的帅案,一言不发。
胜败乃兵家常事。
大清在马背上打天下,不是没吃过败仗。
九江城下大败,尚可喜那废物被南朝生擒,杨承祖的水师在江面被南朝海船碾成碎木。
这些损失让他肉痛,颜面扫地。可真正让他如芒在背的,不是背后紧追不舍的大明水师。
而是帅案上,那只黄绫包裹的御匣。
七天前,他在这条败退的烂泥路上,苦等半个多月的北京旨意,终于送到手里。
阿济格抬手,将那卷明黄圣旨再次展开。上头的每一个字,此刻都扎眼得很。
“皇帝敕谕和硕英亲王阿济格:
览王奏请东下金陵,忠勇可嘉。前命先灭闯逆,本为除腹心之患。
今北路豫亲王于济宁小有挫衄。残明军力火器远超预期,不可轻敌。若两路分进,兵力分散,恐有疏失。
是故东下之议暂止。王仍以歼除李自成残部为第一要务,务期斩草除根;克复湖广后就地整兵固防,筹措粮饷;多遣哨探探明九江明军虚实,驰报朝廷,以定进止。
王为宗室重臣,当持重审势,毋轻率冒进。
故谕。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四日。”
阿济格盯着“是故东下之议暂止”和“毋轻率冒进”这几行字,面皮直抽。
“暂止……毋轻率冒进……”阿济格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闷笑,五指收紧,一把将圣旨攥成一团。
手背上青筋暴突。
喀齐兰吓了一跳,连连叩首:
“王爷息怒!圣旨不可损毁!”
“息怒?”阿济格站起身。
“多铎在济宁吃了败仗,他多尔衮怕本王孤军深入,怕本王折损大清的底子,所以让本王停下!”
阿济格在大帐内焦躁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若是这份旨意里,同意本王东下……”
阿济格猛地转身,手臂直指北京方向。
“哪怕本王在九江没打赢,那也是奉旨讨贼!南朝皇帝火器太利,本王一时失察退兵,最多算个折损兵马的过错!大不了罚俸降爵,本王还有回旋余地!”
音调陡然拔高,透着绝望与暴怒。
“可现在呢!京城来的圣旨明明白白写着不许东下,要本王在湖广固防!
本王没接到圣旨,就擅自拔营去打九江!”
阿济格一把揪住喀齐兰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低吼出声:
“打赢了,生擒崇祯,那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泼天的开疆拓土之功!多尔衮捏着鼻子也得认!可本王打输了!不仅没抓到朱由检,还折了水师,损兵折将!”
“抗旨不遵,擅动大军,丧师辱国!”阿济格松开手。
喀齐兰跌坐在地。
阿济格倒退两步,重重跌坐回交椅。
“喀齐兰,你告诉本王,多尔衮会放过这个弄死本王的机会吗?”
帐内寂静无声。帐外夹杂着雨水的风声呼啸刮过。
喀齐兰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大清朝堂上的权力倾轧,他一清二楚。
“王爷……”喀齐兰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膝行上前。
“事已至此,懊悔无用。当务之急,不是想摄政王如何发难,而是保住西路军的主力底子。”
阿济格抬起头。
“南朝水师碾碎了杨承祖,九江明军必然逆流而上,断咱们后路。兴国州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咱们绝不能久留。”
喀齐兰语气急促。“王爷,咱们得退,先退回武昌去!”
“退回武昌……”阿济格五指猛地收拢。
“对,退回武昌!”喀齐兰重重磕头。
“武昌是湖广重镇,城高池深。左良玉在那经营多年,虽然现在城内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