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最大的屏障伪顺军,已经被英亲王彻底打垮了!”
“我大清兵锋正盛,只要稳住湖广,随时可以顺江东下,直捣金陵!在这个当口,尔等不思如何为朝廷经略江南,反而在此借着济宁的一场小挫,大谈议政!”
多尔衮声线一沉:
“郑亲王,你这般执意纠缠,是要让北方士绅看我满洲宗室内讧,让南朝的皇帝看我们的笑话吗?”
大帽子当头压下。
济尔哈朗垂着眼,指节攥得那串紫檀佛珠微微发白。
湖广大捷的分量太重,重到足以压下所有声音,再争半句,便是 “不顾大局、蓄意乱政” 的罪名。
“臣失言,绝无此意。” 他微微躬身。“摄政王深谋远虑。”
“罢了。”多尔衮见好就收,坐回交椅上,语气恢复平静。
“诸位也是为国事操劳。议政王大臣会议,本王并非不允。但眼下军情如火,西路大捷,正当论功行赏,稳固新占之地。
至于山东、河南的防务,本王自有定夺。屯齐等将领,日后自有大用。”
多铎在一旁冷笑着补了一刀:“郑亲王,既然湖广已经打下来了,英亲王的兵马随时能支援山东。您老人家,就安心在京城礼佛吧。”
济尔哈朗沉默片刻,坐回属于他的位置,不再说话。
武英殿内的群臣陆陆续续退去。
随着济尔哈朗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跨出门槛,原本喧闹的朝堂彻底安静下来。
殿角的掐丝珐琅冰鉴冒着丝丝寒气,把初夏的燥热尽数挡在门外。
多尔衮靠在金漆雕龙交椅上,抬手揉按着眉心。
方才那一出指鹿为马、借势压人的戏码,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但他稳住了自己的话语权。
“主子,洪大人在殿外候着了。”贴身侍卫苏克萨哈轻手轻脚走上丹陛,低声禀报。
多尔衮停下揉按眉心的手,睁开眼。“叫他进来。”
洪承畴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仙鹤补服,头戴红顶凉帽,步伐透着谨慎。
他走到御案前几步开外,规规矩矩甩下马蹄袖,双膝点地。
“臣洪承畴,叩见摄政王,王爷千岁。”
多尔衮没立刻叫起。
洪承畴就那么伏在金砖上,呼吸压得极低。
“起来吧,赐座。”多尔衮终于放下茶盏。
“谢摄政王恩典。”洪承畴重重叩了个头,这才撑着地站起身,半个屁股挨着苏克萨哈搬来的锦凳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多尔衮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阿济格发来的捷报上。
“西路的折子,洪先生方才也听见刚林念了。
李自成一死,湖广那几十万流寇成了无头苍蝇。大清的西线,算是稳下来了。”
洪承畴欠身附和:
“摄政王运筹帷幄,英亲王兵威赫赫。
流贼覆灭,湖广大定,此乃大清定鼎天下的祥瑞。臣方才听闻捷报,亦是喜不自胜。”
“喜自然是要喜的。”多尔衮身子前倾看向洪承畴。
“只是这局势变幻,往往出人意料。大顺贼兵一散,大清接下来的刀锋,可就要全指向东面,指向那南明小朝廷了。”
洪承畴脱口而出:“南明偏安一隅,君臣离心,王师一至,定可传檄而定。”
“传檄而定?”
多尔衮冷笑一声,换了个坐姿。
“洪先生,本王记得你从前在辽东,也算和那南朝皇帝打过不少交道。
入关前,你曾对本王说,崇祯此人,性情急躁刻薄,且生性怯懦,死要面子。”
洪承畴心头一震,这是在追究此前他对明朝大略的判断吗?
多尔衮并没有提高声调,语气甚至带着随和。
“可如今看来,这位南朝皇帝南渡之后,不但没缩在金陵城里做安乐天子,反而亲自带兵去了九江前线,甚至还想图谋武昌。”
多尔衮屈起手指,叩击桌面。
“他这一手,倒是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思了。洪先生,你看人的眼光,也走眼了啊。”
哒、哒。
敲击桌面的脆响回荡。
扑通!
洪承畴根本没半点迟疑,直接从锦凳上滑落,重新跪在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臣死罪!”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轻颤,但吐字极稳,绝无半点辩解推脱之意。
“臣囿于旧见,对南朝皇帝研判失当,险些误了摄政王大计,臣罪该万死!”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句辩解,落在多尔衮耳朵里都会变成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