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智慧深湛,或许早已从她今日清晨的失态中,看出了些许端倪。又或者,住持是想借此机缘,点化于她,也点化那位……崔大人?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谈论什么“放下我执”?她自己尚且被这“我执”的荆棘捆缚得鲜血淋漓,又如何能去为他人解惑?
但,住持的法旨,她不能违抗。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衣,又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僧帽。然后,她对那小沙弥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道:“走吧。”
通往大雄宝殿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将她僧衣的灰色,映衬得格外刺眼。她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战鼓在催征。
终于,她走到了大雄宝殿那高大、阴凉的门槛前。
殿内,光线略显幽暗。巨大的佛像慈悲垂目,俯瞰着下方众生。两排蒲团上,坐着寺中的诸位高僧,住持便在其中,面色平静。而另一侧,则是以崔元皓为首的几位京城来客,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与这古朴的殿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有的目光,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怀疑,也有……来自崔元皓那道,再次变得锐利而审视的目光。
了尘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目光,一步步走到殿中,在预留好的一个蒲团前跪下,向着住持和佛像,顶礼三拜。
“弟子了尘,奉住持法旨前来。”
住持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了尘,这位崔施主有疑,‘我执’深重,当如何‘放下’?你平日于经卷用功颇深,不妨说说你的见解。”
了尘跪坐在蒲团之上,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只能用力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一点疼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该如何说?
她可以引经据典,背诵《金刚经》中“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句子;她可以阐述唯识宗关于“末那识”执阿赖耶识为“我”的深奥道理;她也可以讲述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慈悲故事……
这些,她都能说。而且可以说得条理清晰,义理分明。
但是,她看着地面光滑如镜的金砖,砖面上模糊地映出自己戴着僧帽的影子,也映出斜对面,那个身着锦袍的模糊轮廓。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
她沉默着。殿内的空气,因这沉默而渐渐变得凝滞。她能感觉到崔元皓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头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嘲弄。他或许在等着看这个小小比丘尼,能说出什么高论,或许,根本就是在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终于,她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有先看住持,也没有看两旁的僧众,她的目光,越过了那段并不遥远的距离,直接落在了崔元皓的脸上。
十几年的岁月,在他脸上也刻下了痕迹。眼角有了深刻的纹路,两鬓也已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透着精明与算计,只是在那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一种被权势浸淫过久、反而失去了生气的沉郁。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清冽,却望不见底。
“施主问,如何放下‘我执’。”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带着一种山泉般的清冷。“贫尼愚钝,不敢妄谈高深佛法。只能以这残躯,所历之事,略作譬喻。”
崔元皓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大概以为,会听到一番引经据典的枯燥说教。
了尘的目光,依旧停在他的脸上,仿佛要通过这张脸,看透他背后所代表的、那段她竭力想要忘却的过往。
“贫尼未出家时,”她慢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艰难地打捞上来,“也曾身出朱门。”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崔元皓的眼中,激起了一丝明显的涟漪。他看向她的目光,骤然变得专注起来,带着惊疑不定的审视。
“那时,”了尘继续说着,语调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的故事,“眼中所见,是雕梁画栋,玉盘珍馐;耳中所闻,是丝竹管弦,颂声盈耳。自觉身份尊贵,与众不同,这‘我’,便是那朱门荣耀的一部分,高高在上,光芒万丈。”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段早已逝去的浮华。
“后来,家门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