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这些话,父亲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今日说与你听,不是要你为我分忧,只是……只是忽然觉得,该有个人知道。”
林明德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我想回江南。”林念桑反握住儿子的手,力度不大,却异常坚定,“想回望桑山,看看那片桑林还在不在。想在老宅旁置几亩水田,春日插秧,秋日收稻。想雇一两个老实佃户,不必催租逼债,只要他们好好种地,吃饱穿暖。闲时,就读你祖父留下的那些书,或者自己动笔,将这些年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写下来,不为了进呈御览,不为了青史留名,只为了……留给后人一点真实的记录。”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真正的向往:“或许,还能教你那几个侄儿读书认字。他们生在京城,长在府邸,不知稼穑艰难,不知民间疾苦。这不好。林家子孙,不能忘了根本。”
林明德听着,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样的画面:江南水乡,白墙黛瓦,细雨蒙蒙中,父亲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田埂上慢慢走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碧绿。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奏章如雪,只有鸡鸣犬吠,炊烟人家。
那样的人生,朴素,宁静,踏实。
那是父亲该得的。
可是……
“父亲,”林明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艰难,“您若此时请辞,陛下会准吗?朝局会如何?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那些依赖您支撑的寒门士子,那些正在推行的新政……都会如何?”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的不是该不该,而是能不能。
这就是现实。人在宦海,身不由己。位越高,羁绊越深。
林念桑沉默了。他何尝不知这些?他比儿子更清楚,此刻退一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陛下正欲重用他,此时请辞,有负君恩。
新政刚有起色,此时离开,可能人走政息。
寒门士子以他为旗帜,旗帜倒下,人心涣散。
政敌们巴不得他走,他若真走了,他们便可反扑,将他四十年的心血一一推翻。
还有林家。他虽然从未将家族荣耀挂在嘴上,可他明白,他能有今日地位,固然凭的是才干与品行,但林家百年清誉、祖父留下的政治遗产,也是重要支撑。他若退,林家势必衰落。明德虽已入仕,但资历尚浅,不足以撑起门庭。几个孙辈更未长成。
牵一发,动全身。
暖阁里又陷入长久的寂静。这次,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天色渐渐暗了,仆人进来掌灯。昏黄的烛光映着父子二人的脸,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说得对。”良久,林念桑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至极,“此刻,我走不了。”
林明德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父亲感到心痛,又隐隐松了口气——理智告诉他,父亲此时不能退。可这理智,此刻显得如此残忍。
“可是明德,”林念桑看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你要记住父亲今日的话。为官者,心中要有杆秤,一头是天下苍生,一头是自己的本心。若有一日,这杆秤倾斜得太厉害,让人再也找不到平衡,那便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儿子:“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等到大病一场,才敢说出‘累了’二字。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进退之间,要有余地。这余地,不仅是保身之道,更是……让自己不至于变成曾经厌恶的那种人的屏障。”
林明德郑重地点头:“儿子谨记。”
林念桑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江南的秋天,这时节该收晚稻了。”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稻田金黄一片,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农人们弯腰割稻,汗珠子砸在田里,可脸上是笑着的,因为那是一年的收成,是活下去的希望。”
“父亲若真想回去看看,”林明德轻声道,“等身体大好了,儿子陪您回去小住一阵。不必辞官,只当是休沐。”
林念桑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好。等开春吧。开春时,江南的桑树该发芽了。”
那一晚,林念桑睡得很沉。没有梦到奏章,没有梦到朝会,而是梦见了望桑山。梦里的桑林郁郁葱葱,他在林间走着,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山歌,嘹亮而欢快,是江南的调子。
醒来时,天还未亮。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更鼓声,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朝会、奏对、公文、议事……那些他做了四十年的事,还在等着他。
他缓缓坐起身,唤人进来服侍更衣。朝服穿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