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
父亲不怒不恼,只在赵家厅堂坐了整整一日,从《周礼》讲到本朝律例,从圣贤之言讲到民生疾苦。最后赵员外叹道:“从未见过如此县令。”次日便带头平价售粮。
然而三年任满,父亲的考绩却是“中下”。原因是“不善逢迎,有忤上官”。那年冬天,他们一家离任北归,全县百姓携酒食相送数十里。马车行至城外长亭,父亲忽然叫停车驾,回望那座小城,良久无言。
雪花飘落,落在父亲肩头。十三年岁的林念桑听见父亲低声自语:“一任县令,能救一县百姓一时之急。若要救天下百姓,需在朝堂之上,更改那些不公之法。”
这句话,刻进了少年林念桑的骨髓。
烛火噼啪一声,将林念桑从回忆中惊醒。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牌位,轻声道:“父亲,您穷尽一生未能实现的抱负,如今陛下要将机会送到儿子手中了。”
可是,他真的能接吗?
宰相之位,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如履薄冰。本朝开国百五十年,共有宰相四十七位,得以善终者不足半数。多少能臣干吏在这个位置上身败名裂,甚至累及家族。
更何况,皇帝此时拜相,绝非寻常。近年来朝中党争愈烈,新政旧法之争已到白热化。前任宰相韩维因力主改革,触动太多权贵利益,三个月前被弹劾去职。如今这个烫手山芋,皇帝要交到他手中。
是要他做个和事佬,调和各方?还是要他继承韩维未竟之业,将改革推行下去?
月色渐移,子时将临。
林念桑缓缓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他扶着供桌站稳,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牌位,转身走出祠堂。
门外,林明德提着灯笼静静等候。见父亲出来,他低声道:“车马已备好。父亲,今夜天凉,加件披风吧。”
林念桑看着儿子年轻而忧虑的脸,忽然问道:“若为父接下这相位,你当如何想?”
林明德沉默片刻,认真道:“儿记得祖父常言:‘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父亲若认为这是该做之事,儿自当支持。只是……”他顿了顿,“只是父亲身体尚未痊愈,儿实在担忧。”
林念桑拍了拍儿子的肩,没有多言。
三、垂拱殿夜对
子时的宫城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林念桑在王琮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垂拱殿偏殿。
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皇帝赵昀独自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他今年不过三十八岁,鬓角却已见霜色。见林念桑进来,他放下朱笔,起身相迎。
“臣林念桑,叩见陛下。”林念桑欲行大礼,被皇帝伸手扶住。
“林卿抱恙在身,不必多礼。”赵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御座,“深夜召卿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王琮奉茶后退下,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赵昀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之色:“韩维去职后,相位空悬已三月有余。朝中大臣们明争暗斗,奏章如雪片般飞来,有荐张党的,有推李派的,就是没人真正为江山社稷着想。”他看向林念桑,“朕思虑再三,唯林卿可担此重任。”
林念桑垂首道:“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才疏学浅,且近来疾病缠身,恐负圣望。”
“林卿不必过谦。”赵昀摆摆手,“朕观察卿多年。庆丰年间,卿任淮南转运使,改革漕运旧制,岁省国库百万贯;元佑初年,卿主持修订《刑统》,废除酷刑十七条,天下称颂。这些,朕都记得。”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朕知道,这个相位如今是个火山口。新政推行六年,阻力重重。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强,表面上顺从,暗地里使绊子的手段层出不穷。韩维是被他们联手赶下去的。”
赵昀转过身,目光灼灼:“但新政不能停!林卿可知,去年户部统计,全国七成田亩掌握在三成人家手中?多少百姓沦为佃户,辛苦一年所得不够温饱?又有多少官员与地方豪强勾结,欺上瞒下,鱼肉乡里?”
他越说越激动,一拳捶在案上:“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朕召卿为相,是要卿做一把利剑,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将新政真正推行下去!”
林念桑心中震动。他原以为皇帝会委婉暗示,未料如此直抒胸臆。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陛下既有此决心,臣自当效死力。只是……”
“卿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新政之难,难在触动根本。”林念桑斟酌词句,“限田、均税、裁撤冗官、改革科举,每一条都直指既得利益者。韩相之所以失败,非方案不善,乃阻力太大。臣若为相,必遭更猛烈的反扑。届时若陛下迫于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