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抬头看了冯友德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放下手里那卷半旧的经文,起身去收拾那几件不多的衣物。
三个侍从跟着他一起动了,没有人出声。
夜风从屋外穿过,吹得灶台上的灯苗歪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子时的武昌郊外没有月光。
冯友德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半边的灯笼,光被布罩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
朱允炆跟在他身后,身后是三个侍从。
他们没有走官道,沿着田埂和废弃的小径绕过镇口,在寅时前到了一处僻静的驿站。
驿站不大,院墙已经有些年头了,墙角的砖缝里长着细长的草。
院子里的马棚空着,廊下有一盏未灭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膝上放着一卷经书,但书页合着。
看到冯友德走近,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
冯友德走到他面前,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朱允炆:“大师,人到了。”
老僧站起来,他的身量不高,但动作从容。
他看了朱允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微微低了一下头:“施主,路途遥远,老衲带您走一段。”
朱允炆回了一礼,没有多问住持法号与来路,只问了一句:“往哪走?”
老僧将经书收回袖中,转身指向驿站门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小路:“往南走,去福建。”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夜间尚未散尽的湿气,像一页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纸。
冯友德走上前,递给朱允炆一个袋子:“朝廷下令修缮武当山,这里不安全了,我与大师相识多年,大师绝对可靠,这里面是盘缠,陛下走好,保重!”
朱允炆点了点头,接过包袱,跟着老僧走上了那条通往南方的小路。
……
永乐三年春,武当山的工程已经告一段落。
程壑川回到南京复命时,带回了厚厚一叠工程账册和进度记录,朱棣接过去之后只翻了几页就放在一边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壑川,说了一句:“朕听说你回来了。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朕想让你去一趟朝鲜。”
程壑川跪下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朱棣转过身来:“建文可能不在国内了。朕最近收到一份密报,说在辽东边境有几个行迹可疑的人,不像是商人。”
他停了一下。
“所以朕派了人去朝鲜查。但光靠暗处的人不够,朕需要一个人堂堂正正地过去,当面把话说清楚。”
程壑川抬起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的意思是……让臣以出使为名,去朝鲜打听建文的下落?”
朱棣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你这次出使朝鲜,明面上是回访。朝鲜已经向朕称臣,朕派使臣去,是给他们面子。至于你在那边要做什么,朕不过问。你心里有数就行。”
隔天程壑川回到家里,蔡梦冉正在院子里收被单,看他进门,把叠好的棉布夹在腋下问了一句:“又要出远门?”
“陛下让我出使朝鲜。”
蔡梦冉把棉布放进屋里,“那地方比武当山远。”
“是。来回少说要半年。”程壑川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要是愿意,这次可以跟我一起去。那边有海,你没见过海。”
蔡梦冉沉吟片刻开口:“好啊,安之都那么大了,平日也都在私塾住,就你说的那个什么寄宿制,正好去那边看看有什么特产,带回来给安之尝尝。什么时候走?”
程壑川看着她说:“过两天。”
两天后,程壑川带着使团出京,过了山海关,在辽东都司的驿站里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他见到了一个辽东都司派来的人。
那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装,腰后别着一把短刀,程壑川没有问他是谁派来的,只是问了一句:“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人说:“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暂时没有发现。朝鲜那边的官府最近在查一批来路不明的商人,锁了几个,又放了。暂时查不到建文身上。”
程壑川听了,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三天后程壑川跨过了鸭绿江。
对岸的朝鲜官员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在江边搭了棚子备了马匹,引他往汉城方向前行。
他在汉城待了将近一个月。
白天他按礼节会见朝鲜的礼曹官员,夜间则在住处反复翻看从辽东带来的那几份密报,把所有线索逐一核对了一遍。
他知道朱允炆肯定不在朝鲜。
他信得过冯友德。
从路线到接应、从他安排的接应人到沿途可供藏身的地点,他早就提前算过一遍。
他需要做的,不是找到什么,是让朱棣相信他已经找过了,而且朝鲜这边已经不会再提供任何值得继续追查的线索。
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