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往他号舍里投放某种遇热会产生毒烟的物质。
如果炭火正旺,那些东西落入火盆,就会燃烧产生毒烟。
考生在睡梦中吸入毒烟,轻则昏迷,重则丧命。
到时候,贡院只需对外宣称“考生夜间不慎炭火中毒”,便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死无对证。
好毒的计策。
陆怀瑾的手指微微发凉。
屋顶的响动忽然停了。
来人大概是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后,一些细碎的、灰烬状的东西从屋顶的破洞处飘洒下来。
那东西很轻,像是粉末,又像是捣碎的草药。
它们纷纷扬扬地落下,有的飘进火盆,有的散落在火盆周围的地面上。
一股极淡的、不同于普通炭火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味道有些辛辣,又有些苦涩,混杂在号舍内原本的潮湿霉味中,若有若无。
陆怀瑾立刻从考篮里抽出白天用过的那块湿布,捂住口鼻。
布上的姜片薄荷已经凉透,但残余的气味仍能起到一定的遮蔽作用。
他屏住呼吸,轻轻挪动身体,从木板上滑下,悄无声息地移到号舍的角落。
远离火盆。
远离那些飘落的粉末。
他蹲在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眼睛盯着黑暗中那个小小的火盆。
粉末还在飘落,但数量已经越来越少。
屋顶上的人似乎在确认投放完毕,又等了片刻,才开始轻轻挪动瓦片,将破洞重新盖上。
瓦片挪动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彻底消失。
来人离开了。
陆怀瑾没有动。
他继续保持警惕,耳朵捕捉着周围一切声响。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巡夜兵丁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他的号舍门前,又渐渐远去。
陆怀瑾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从号舍的缝隙透进来时,陆怀瑾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已经蹲得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活动。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火盆边,蹲下身。
火盆里的炭已经完全熄灭,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灰。
那些飘落的粉末,有的落在白灰上,有的散落在火盆边缘的地面上。
陆怀瑾从考篮里取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将纸对折,形成一个小纸袋。
然后,他用竹筷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粉末状的物质夹起,放入纸袋中。
动作极轻,生怕弄出声响。
他收集了一小撮,将纸袋仔细折叠,塞进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走到号舍门口。
门是从里面闩着的,外面的人无法进入。
但门板下方有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正是昨晚纸团被塞进来的地方。
陆怀瑾蹲下身,查看那道缝隙。
缝隙边缘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划过。
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回到号舍中央。
天色越来越亮。
远处的号舍里,开始传来考生起身活动的声音。
咳嗽声,呵欠声,挪动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
贡院的清晨,正缓缓苏醒。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布罩摘下。
一夜未睡,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
窗外,天光大亮。
晨风从窗口灌入,吹散了号舍内一夜积攒的浑浊空气。
陆怀瑾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贡院深处。
那里是监考官休息的地方,也是整座贡院权力的中心。
他的眼神冰冷。
宋承业。
这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
从县试时的刁难,到府试时的暗中使绊,再到如今院试的毒计。
一次比一次狠辣,一次比一次不加掩饰。
对方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而是想要彻底将他置于死地。
陆怀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那个小小的纸袋。
里面的东西,是证据。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能让李老汉冒着风险来报信,能让宋承业派人深夜潜入贡院动手,这东西绝不会是普通之物。
他需要找机会将这东西带出去,找人化验。
但眼下,他被困在贡院里,连门都出不去。
院试还有两场。
他必须撑过这两场,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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