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渴死我了。”他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地方连口热茶都没有,光喝风了。”
云浅浅盯着他,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衣襟,又从他的衣襟扫到他的手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伤,没有脏污,衣衫整齐,头发不乱,神情轻松得像是刚散步回来。
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云浅浅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诗会……如何了?”
陆怀瑾扭头看她,眨了眨眼:“怎么,娘子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云浅浅别过脸,“我只是问问诗会的情形,好早做打算。
毕竟韩文远那老东西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从中作梗……“
“放心。”陆怀瑾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很,“你夫君出马,哪次不是让别人‘印象深刻’?”
云浅浅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陆怀瑾没直接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慢悠悠道:“诗会嘛,做了首诗,说了句实话,然后就回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云浅浅追问,“你做了什么诗?
说了什么话?
韩文远有没有为难你?
柳文正呢?
他可是江南文坛的泰斗,他说了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陆怀瑾却只是笑了笑。
“娘子问题好多。”他转过头,看着云浅浅,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我只知道一件事——从明天起,怕是全省城都会知道‘陆怀瑾’这三个字。”
云浅浅一愣。
她还想再问,可陆怀瑾已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折扇。
“累了,回房歇歇。”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云浅浅,“对了,娘子今晚早点睡,明天怕是有人要上门拜访。”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云浅浅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满心疑惑。
小竹凑过来,小声问:“大小姐,姑爷这……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云浅浅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盏早就凉透的茶,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凉茶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涩。
可她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那家伙说“全省城都会知道”,那就一定是全省城都会知道。
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虽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让人恼火。
云浅浅放下茶盏,站起身。
“去准备晚饭。”她吩咐小竹,“多加两个菜,他折腾了大半天,肯定饿了。”
小竹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是,大小姐。”
韩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韩文远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火焰晃动而微微颤动。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名帖。
名帖是上好的宣纸,折叠工整,边角齐整。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印鉴——“文华社”三个篆字,古朴厚重,印泥鲜亮如血。
文华社。
江南士林中最具分量的文人社团,汇聚了理学一脉最坚定的捍卫者。
社中成员多是各地书院的山长、府学的教谕、致仕的官员,在读书人中的影响力极大。
柳文正是文华社的社首。
韩文远用指尖点着那方印鉴,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敲打什么东西。
“来人。”他开口,声音低沉。
门外守着的亲随立刻推门进来,躬身等候。
韩文远将名帖递过去:“立刻送去柳公府上。”
亲随接过名帖,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问:“大人,要传什么话?”
韩文远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盯着烛火。
“就说,诗会之事关乎道统兴衰,非一人一己之荣辱。”他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仔细斟酌,“柳公是理学一脉的领军人物,江南文坛的旗帜。
如今有人狂悖至此,公然以歪理邪说蛊惑人心,若柳公不出面主持’清议‘,任由其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亲随低头应道:“小的明白。”
“还有。”韩文远补充道,“告诉柳公,此事拖不得。越快越好。”
亲随躬身退出,脚步声渐远。
书房重归寂静。
韩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陆怀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个赘婿,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竟然能在白鹿诗会上写出那样的作品,竟然能让柳文正当场跪地失态,竟然能让陈知府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诗稿封存带走。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韩文远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