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成陈词滥调,落入俗套,泯然众人。
写变革,又等于和主考官对着干,别说中进士,能不能活着走出贡院都是个问题。
左右为难。
陆怀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良久,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纸上,平静如水。
他提起笔。
但没有立刻开始写正文。
笔尖先落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恪守其表,颠覆其里。”
八个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陆怀瑾盯着这八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何文清想用这道题把他钉死在“崇古”的框架里?
那他就“崇古”给他看。
他会用最正宗的圣人经典,最华丽的辞藻,最四平八稳的句式,写出一篇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崇古”文章。
但在这篇文章的内核里,他会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变法”的种子。
他要让读完这篇文章的人,明明觉得每句话都符合圣人教诲,合上卷子一想,却发现自己刚刚认同的,竟然是“变法”的道理。
这叫什么?
用现代的话讲,叫“借壳上市”。
用古人的话讲,叫“微言大义”。
用陆怀瑾自己的话讲,叫——
你让我崇古,我就崇给你看。
但我崇的,是真正的圣人精神,不是你们这些腐儒曲解后的教条。
贡院另一侧,公孙策的号舍里。
公孙策看着那道考题,眼睛亮了。
何文清是朝中有名的崇古派,这道题,分明就是在筛选和他志同道合的人。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心中早有腹稿。
这些天来,他反复研读圣人经典,把历代先贤对“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注解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要写的,是一篇堂堂正正、引经据典、论证恪守古法重要性的文章。
笔尖落下,字字珠玑。
“夫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述旧章,非自作也。
此何意哉?
盖圣人深知,天地之大道,古圣先贤已言之尽矣……“
公孙策写得极快,文思如泉涌,笔走龙蛇。
他的文章,从《论语》到《孟子》,从《大学》到《中庸》,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把“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道理阐发得淋漓尽致。
写到酣畅处,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处考场,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眼前豁然开朗。
这才是正道。
这才是圣人期望的后学应有的样子。
不是标新立异,不是哗众取宠,而是踏踏实实,老老实实,把古人的智慧传承下去。
公孙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隔板,望向陆怀瑾号舍的方向,眼神复杂。
陆兄,你才华横溢,策深为佩服。
但这一次,策不能让你。
不是私怨,是道义之争。
你那些“变法”的言论,纵然有几分道理,却违背了圣人教诲,违背了大夏立国之本。
策若中了进士,入朝为官,第一件事,便是要纠正你这种“离经叛道”的歪风。
公孙策低下头,开始检查自己的文章,逐字逐句,仔细斟酌,确认没有疏漏。
贡院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有人开始烦躁,把写废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有人趴在案上,咬着笔杆,盯着白纸发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有人已经交卷,起身离开号舍,脸色灰败,显然觉得答得不好。
陆怀瑾坐在自己的号舍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在想。
把“恪守其表,颠覆其里”这八个字,拆解成具体的行文策略。
开篇,必须正宗,必须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崇古”论述。
中间,可以引入一些看似“遵从古训”的案例,但这些案例,要经过精心挑选,让人读完之后,自然联想到“变革”的必要性。
结尾,必须收束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主题上,不能露出破绽。
整篇文章,表面上是“崇古”,骨子里是“变革”,但内核更深一层,其实是“真正的崇古,恰恰需要变革”。
因为圣人之所以“述而不作”,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保守,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已经足够好了,不需要变。
但如今的时代,变了。
人口变了,土地变了,吏治变了,边患变了。
如果圣人活在今天,他们还会“述而不作”吗?
恐怕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