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的村民来了大半,还有不少其他村寨的人,远远近近地站着,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杂粮饼子,显然是刚从地里赶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翠婶也在,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架曲辕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期待、好奇、怀疑,还有一点点隐隐的幸灾乐祸。
“那就是县令大人说的新犁?”
“咋那么小?能翻地?”
“你看那犁辕,弯的!犁头还翘起来!这能往土里钻?”
“怕不是来搞笑的吧……”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苍蝇。
吴巫祝站在人群左侧,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期待。
他已经想好了,等陆怀瑾的“新犁”翻不了地,他就站出来,大声宣布这是“山神发怒”,是“天意不可违”,彻底把这外来的县令按在地上摩擦。
王族老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依旧凝重,但眼神里比昨天多了一丝好奇——昨晚县衙通宵亮灯,他不是不知道。
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捣鼓什么?
陆怀瑾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让张翼德牵来一头普通的黄牛,不算壮,甚至有点瘦,是南溪本地最常见的耕牛。
然后,他弯下腰,亲自把曲辕犁的犁架套上牛背,调整好绳索的位置,把犁辕的把手握在掌中。
犁辕弯曲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手型,握上去很稳,不硌手。
“大人,您……您亲自来?”张翼德有点犹豫,“要不让……”
“不用。”陆怀瑾摇头,“这犁我是怎么想出来的,我就得亲自试。
行不行,手上有数。“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犁辕,对张翼德点了点头。
张翼德“嘿”了一声,扬起鞭子,轻轻抽在牛背上。
黄牛“哞”了一声,低头往前迈步。
犁头扎进土里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齐齐屏住了呼吸。
石壳地的土有多硬,所有人都知道——草根盘结,碎石密布,连锄头刨下去都要蹦出火星子,更别说犁了。
王家寨的直辕犁,两头壮牛拉着,在这片地上都只能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根本翻不动。
但此刻——
犁头扎进去,没有卡顿,没有阻滞,像刀子切豆腐一样,“嗤”地一声,顺着土层就切了进去。
犁头翘起的角度,恰好避开了那些拳头大的碎石,从石缝间滑过去,只带走表层的土壤。
犁辕弯曲的弧度,把牛拉的力巧妙地分散到犁头上,黄牛几乎没怎么费劲,步子稳稳当当,节奏不快不慢,犁铧过处,翻起一道整齐的土浪。
“翻……翻开了?”
人群中,有人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黄牛继续往前走,陆怀瑾扶着犁辕,步子不紧不慢。
犁头在硬土里划过,犁壁把翻起的土块整齐地翻向一侧,像翻开一本厚厚的书。
转弯的时候,犁头轻轻一偏,犁辕跟着转,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黄牛甚至没停步。
一圈。
两圈。
三圈。
陆怀瑾绕着那片石壳地的外围,犁了整整三圈,犁出一道宽约两尺、深约半尺的沟。
然后他停下,把犁辕递给张翼德,弯腰抓起一把被翻起的泥土。
土是黑褐色的,带着湿气,碎石被犁头巧妙地避开了,翻起的全是松软的细土。
他用指头捻了捻,土质细腻,比表面那层灰黄色的硬壳好上十倍不止。
“看见没?”他把土举起来,转身面向人群,“这才是这块地真正的土。
表层的硬壳,是多年风化形成的板结层,草根碎石都卡在里面,所以什么都长不出来。
翻过去,底下的土,种什么都行。“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被犁出来的沟,看着沟里翻出的松软黑土,看着那头甚至没怎么喘气的黄牛——它正低头啃着田埂上的一丛野草,神态悠闲,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老天爷……”一个老汉哆嗦着嘴唇,“一头牛……一个人……就翻开了?”
“那犁……那犁咋那么轻?那么巧?”
“你们看,转弯的时候,犁头都没卡!
咱家那直辕犁,转弯得拽半天……“
议论声骤然炸开,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但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嘲讽和怀疑,而是震惊、激动、还有隐隐的狂喜。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个老农,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一看就是耕了一辈子地的人。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田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